靈視開啟以後。
羅素看見了一點極淡的幽藍。
像沉在很深的水底。
一顆已經熄滅很久的太陽。
正在某個完全無法觸及的地方。
留下最後一點餘溫。
第四太陽。
水。
深淵。
還有那些死去的人。
羅素忽然明白。
它們沒有真正消失。
過去留下的一切。
仍然在這個世界裡。
以某種方式繼續。
只是人看不見。
那年輕士兵最終沒能活下來。
羅素替他合上眼睛。
然後繼續工作。
那天晚上。
他沒有睡。
一直坐到天亮。
晨光從帳篷縫裡進來。
照在滿地泥水上。
外面有人喊。
新的傷員來了。
羅素站起來。
洗手。
換手套。
繼續。
那一刻。
他終於明白。
自己之前對第五太陽的理解還不夠。
心並不意味著溫柔。
也不意味著善良。
它更接近一種能力。
在知道世界很糟的時候。
依舊能決定自己要怎麼做。
1918年。
戰爭結束。
可羅素沒有立刻回帝都。
他在歐洲又停了幾年。
法國。
德國。
奧地利。
波蘭。
每一個地方都留下了戰爭的痕跡。
房子塌了。
鐵路斷了。
農田荒了。
人們還活著。
卻已經和戰前不一樣。
羅素在這些地方重新開啟靈視。
很快發現。
戰爭把許多原本隱藏起來的東西全部翻了出來。
死者太多。
怨念太重。
薄紗也變得不穩定。
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四個太陽的殘餘。
狂風。
火雨。
獸影。
黑水。
它們沒有完整降臨。
卻像傷口感染一樣。
不斷從地底滲出來。
艾因聖殿也沒有徹底消失。
那些人比蟑螂更難處理。
哪裡有絕望。
哪裡就有人開始宣傳「新世界」。
有人利用戰爭創傷召集信徒。
有人尋找太陽遺物。
還有人試圖復刻各各他。
他們不知道真正的第五太陽。
甚至沒有見過石書。
只靠殘缺手稿。
殘破符號。
還有一些從舊檔案里拼出來的口訣。
就開始進行儀式。
羅素第一次發現的時候。
地點在萊茵河附近。
一座很小的城。
外圍有一片舊森林。
幾個神秘學者在那裡嘗試聯接五個太陽。
他們沒有真正的遺物。
但他們已經掌握了足夠危險的靈性知識。
儀式進行到一半的時候。
天空開始變色。
最開始是暗金。
然后蒼青。
接著赤紅。
最後幽藍。
五種顏色在半空互相撕扯。
森林裡的樹全部向一個方向倒。
地面出現黑色水痕。
還有野獸一樣的金色影子從樹林裡衝出來。
羅素趕到的時候。
整個小鎮已經陷入半封閉的靈性災害。
有人跪在街上。
有人抱著孩子。
有人發瘋。
還有人不斷喊:
「新時代!」
「新時代要來了!」
羅素站在鎮中心。
沒有回答。
因為他已經看見。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們以為五個太陽是五種力量。
只要把力量湊齊。
就能得到新的世界。
可他們看不見。
那些力量本身就是四個死去太陽留下來的傷。
誰碰誰就會被咬。
羅素花了七天。
才把那場災難壓下去。
第一天。
他封住金色獸影。
第二天。
他將風壓回地面。
第三天。
把火雨引進廢棄礦井。
第四天。
處理黑水。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
才真正把五種力量拆開。
最後一天。
他一個人坐在城外。
天剛蒙蒙亮。
一隻鳥落到他旁邊。
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飛走。
羅素低頭。
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這是很少見的事情。
他這才意識到。
自己已經累到了極點。
可他不能倒。
因為身後的城裡還有活人。
他站起來。
轉身回去。
從那以後。
羅素徹底改變了自己的計劃。
過去。
他希望找到所有太陽留下來的東西。
理解它們。
研究它們。
甚至利用它們。
現在。
他越來越清楚。
有些東西不能碰。
有些力量只能封。
有些門只能在真正準備好以後才能開啟。
第五太陽不是把前四個太陽全部繼承下來。
還要學會什麼時候拒絕它們。
這也是為什麼。
羅素越來越看重紀元學堂。
那裡教的不是超凡力量。
甚至連靈息課程都只占很小一部分。
更多的是歷史。
數學。
語言。
地理。
基本知識。
因為他現在已經知道。
一個真正危險的人。
往往不是擁有力量的人。
而是擁有力量以後。
從來沒有學會自己判斷的人。
戰爭就是最好的證明。
同一雙手。
既能拿槍。
也能遞水。
決定兩者的。
從來不是手裡的武器。
是人自己。
1918年冬。
羅素終於準備回帝都。
他站在法國北部的一座火車站。
周圍都是退伍士兵。
有人拖著箱子。
有人抱著家人。
有人拄著拐杖。
還有人站在原地。
不知道應該去哪。
羅素拿著車票。
看著遠處的鐵軌。
忽然覺得很累。
十幾年。
從開羅回來以後。
他見過太多東西。
也失去了很多。
可他還是想回去。
回東區。
回那條有煤煙的街。
回紀元學堂。
回西比爾小屋。
回那些還會叫他名字的人那裡。
他已經知道。
長壽意味著很多告別。
可至少現在。
他仍然擁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
列車進站。
汽笛響起來。
羅素提起行李。
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歐洲。
然後上車。
他沒有注意到。
口袋裡的第五太陽神性碎片。
正在輕輕發熱。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顆心。
在提醒他。
真正的時代。
才剛剛開始。
二十年代,羅素又回了一趟帝都。
那是秋天。
船進港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河面上浮著一層很薄的霧。
不算濃。
只是把碼頭邊的燈揉得有些散。
羅素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越來越熟悉的燈火,沒有立刻下船。
七年。
離他上一次回來,已經過去七年。
可這座城市看起來沒有什麼變化。
碼頭還是那麼吵。
木箱堆在倉庫門口。
工人踩著濕滑的木板來回搬貨。
海鷗停在吊機頂上。
遠處依舊能看見工廠煙囪。
煤煙升起來,又和霧混在一起。
羅素忽然產生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時間對這裡的人來說,是一條不斷往前流的河。
對他卻像一條繞回來以後還會原地打轉的路。
他提起行李。
下船。
鞋底踩上碼頭。
那種熟悉感立刻從腳底傳上來。
潮濕的石板。
河水。
煤灰。
鐵鏽。
他甚至能記住哪一塊石頭稍微高一點。
於是他沒有坐車。
一個人沿著舊路往東走。
先經過布穀街。
再上斯特普尼街。
夜已經深了。
街上的人不多。
偶爾有汽車經過。
那種新式汽車的聲音比馬車更加沉悶。
馬匹反而少了。
路邊的店鋪有一些換了主人。
以前的招牌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名字。
可紀元學堂還亮著燈。
羅素停在街對面。
沒有過去。
他隔著霧看裡面。
一樓閱覽室有人走動。
幾個年輕人坐在窗邊看報。
二樓亮著一盞燈。
窗前有一個女人低頭寫字。
有人從門裡出來。
把一摞報紙交給街邊的人。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讓羅素有些不敢進去。
他站了很久。
直到有人從屋簷下探出腦袋。
「誰啊?」
聲音很熟。
羅素抬頭。
嘎布站在門口。
兩人隔著街對視。
嘎布先是愣住。
然後臉上的表情一下變了。
他連門都顧不上關。
直接跑了出來。
羅素還沒來得及說話。
嘎布已經抱住他的腿。
沒有哭。
也沒有喊。
只是死死抱著。
腦袋抵在他膝蓋上。
像在確認眼前的人不是霧裡冒出來的幻影。
過了很久。
嘎布才低聲說:
「你走了七年。」
「嗯。」
「七年。」
「我知道。」
嘎布抬起頭。
兩隻眼睛紅紅的。
「你怎麼一點都沒變?」
羅素沒回答。
因為這句話已經沒辦法再用玩笑帶過去。
咕嘎從樓梯上跑下來。
看見羅素以後,先站在原地。
隨後也跑過來。
「你回來了!」
羅素蹲下來。
把兩個棕仙都抱住。
他們身上已經沒有小時候那種亂糟糟的野性。
咕嘎臉上多了幾道很細的皺紋。
嘎布的頭髮也開始出現一點淺灰。
羅素看了一眼。
沒說。
有些變化不需要說出口。
「進去吧。」
嘎布擦了擦眼睛。
「大家還在。」
羅素點頭。
「我就回來看看。」
那一夜。
學堂沒有特別的慶祝。
路易莎已經睡下了。
埃利奧特不在。
保羅還在工坊。
倒是馬修第二天早早就來了。
他站在門口的時候,羅素差點沒認出來。
不是臉變了多少。
而是整個人的感覺變了。
肩膀很寬。
手掌比過去厚了一圈。
鬢角已經有了一點灰。
他站在那裡,不再像那個總愛跟羅素頂嘴的少年。
更像一個真正扛起一間藥店和一個家庭的人。
兩個人看著彼此。
馬修笑了一下。
「你還是這樣。」
羅素也笑。
「你老了。」
「我就知道你第一句話沒好話。」
馬修走過來。
給了他一拳。
不重。
「歡迎回來。」
「嗯。」
馬修已經開始在紀元學堂里教課。
射擊。
近身格鬥。
偶爾還會教一些最簡單的靈息控制。
他不再急著證明自己厲害。
甚至連動作都慢了。
每次學生做錯,他都耐著性子糾正。
羅素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
「你以前不是這個脾氣。」
馬修擦了擦手。
「人會變。」
這句話說得很簡單。
羅素卻沉默了。
他這幾年見過很多人。
最讓他害怕的從來不是死人。
是活著的人不斷變化。
因為死人不會告訴你時間過去了。
活著的人會。
愛麗絲已經在學堂旁邊開了一間診所。
規模不大。
兩間屋子。
一個候診區。
一間診室。
門口掛著簡單的木牌。
羅素過去的時候,她正在給一個老人聽肺。
「深呼吸。」
老人照做。
愛麗絲低頭聽了一會兒。
「別抽那麼多煙。」
老人立刻說:
「我沒抽,你身上的煙味能把門縫裡的老鼠熏走。」
羅素在旁邊笑了。
愛麗絲這才抬頭。
兩人對視。
她沒哭。
也沒說什麼。
只把聽診器摘下來。
「你還活著。」
「嗯。」
「那就好。」
她重新低下頭。
「先坐。」
羅素坐在小凳上。
等老人看完病。
愛麗絲收拾東西。
「馬修一直念你。」
「他說什麼?」
「說你再不回來,他就要把那支槍擦禿了。」
羅素笑。
「他以前連槍都拿不穩。」
「人會變。」
又是這句話。
羅素沒再接。
那天下午。
羅素在東區走了很久。
他去過小時候經常買麵包的店。
店已經換了。
去過一家從前賣舊書的鋪子。
現在變成了裁縫店。
原先那家酒館還在。
只是招牌已經換了。
一些街道也拓寬了。
汽車越來越多。
電車線路延伸出去。
新樓從舊房子後面長出來。
東區還是東區。
卻已經不完全是他離開的那個東區。
傍晚。
他和馬修去了舊酒館。
兩個人坐在最裡面的位置。
一人一杯黑酒。
馬修喝了一口。
皺眉。
「還是這麼難喝。」
羅素說:
「你以前喝得很開心。」
「以前沒喝過好的。」
兩個人笑起來。
過了一會兒。
馬修突然看著羅素。
「你現在看起來比我小。」
「你老。」
「胡說。」
「你的頭髮。」
「這是……」
馬修摸了摸鬢角。
「這是成熟。」
羅素點頭。
「成熟。」
「對。」
沉默了一陣。
馬修忽然說:
「你是不是又要走?」
羅素沒有回答。
馬修看懂了。
「什麼時候?」
「過幾天。」
「去哪?」
「還不知道。」
「你總是這樣。」
「嗯。」
馬修又喝了一口。
這次沒皺眉。
「算了。」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
「我也不懂。」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的酒。
「但我知道一件事。」
羅素抬眼。
「你總是在做一些很大的事情。」
「很危險。」
「而且你從來不喜歡跟別人解釋。」
「所以。」
馬修看著他。
「你走吧。」
「別忘了回來。」
他停了一下。
「這裡總有你的床。」
羅素看著他。
忽然覺得那杯酒苦得厲害。
苦到喉嚨。
又苦到胃裡。
可他沒有皺眉。
只是伸手。
拍了拍馬修的後頸。
「我知道。」
二十年代結束的時候。
羅素離開了帝都。
這一次。
他在港口站了很久。
沒有回頭。
因為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
回頭看得太久。
很容易忘記自己為什麼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