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火運回奉天的第三天,張作霖在前廳擺了慶功宴。
于鳳至不想去。她累——從海參崴回來就沒歇過,軍火入庫要清點,紡織廠積了一堆事,閭珣黏她黏得緊,走哪兒跟哪兒。但張作霖發了話:少奶奶必須到場。
她換了一件絳紫色旗袍,頭髮盤起來,插了一支白玉簪。鏡子裡的女人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眼睛顯得更大。閭珣趴在門邊看,嘴裡喊「娘好看」。她彎腰親了他一下,閭珣的奶味還在,小臉蛋軟乎乎的。
「走吧。」她對張學良說。
兩人並肩走進前廳。滿堂賓客,奉系將領、省城官員、商界名流,坐了二十多桌。于鳳至一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少奶奶來了——」管事扯著嗓子喊。
張作霖坐在主位上,站起來招手:「鳳至,來!坐我旁邊!」
于鳳至走過去,在張作霖右手邊坐下。左邊坐著幾位姨太太,五姨太壽氏在最邊上,低著頭喝茶,看都不看她一眼。她手裡的茶杯端得很穩,但杯蓋在輕輕地磕,發出細微的聲響——于鳳至聽見了,沒看她。
張作霖端起酒杯,站起來:「各位!今天這杯酒,敬我兒媳婦于鳳至!她去海參崴,從紅黨手裡把軍火搶回來,救了我東北軍三十萬人的命!」滿堂掌聲。
于鳳至站起來,端著酒杯,面色平靜。「大帥過獎了。鳳至不過是跑腿的。真打仗的,是在座的各位將軍。」
一句話把在座的將領全捧了。幾個老將軍紛紛點頭,看她的眼神多了幾分敬重。
張作霖哈哈大笑:「好!說得好!來,幹了!」
于鳳至仰頭,把一杯白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體燒得她喉嚨發緊,臉騰地紅了。她從來沒喝過白酒,這一杯下去,胃裡像著了火。張學良在旁邊看著,嘴唇動了一下,手伸出去又縮回來,沒攔住。
宴席散後,于鳳至走出前廳,夜風一吹,腳步就開始晃。張學良扶住她:「你沒事吧?」
「沒事。」她推開他的手,踉蹌了一下,又被他扶住。
「別逞能了。」他架著她往東跨院走,「不能喝就別喝。」
「不能不喝。大帥敬的酒,不喝就是不給面子。」
秋月開了門,閭珣已經睡了。張學良把于鳳至扶到床上,閭珣的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她手背上。她翻了個身,閭珣的手滑下去。秋月端了醒酒湯進來,張學良接過碗想餵她,但于鳳至已經睡死了,怎麼叫都不醒。
「算了,讓她睡。」他站起來,閭珣在夢裡喊了一聲「爹」。
他愣住,閭珣又喊了一聲,含混不清的,像是在夢裡看見了他。他給兒子蓋好被子,閭珣的小拳頭攥著被角,他看了半天才轉身離開。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被閭珣的哭聲吵醒。她睜開眼,頭疼得像要裂開。閭珣站在小床邊,抓著欄杆嚎,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鐵蛋——」她伸手把孩子抱過來摟在懷裡,「娘頭疼,別哭了。」閭珣不理,繼續嚎,兩隻小腳蹬來蹬去。
秋月端著熱水進來,連忙把閭珣接過去。「少奶奶,您昨晚喝多了,再歇會兒吧。」
「不歇了。今天事多。」她揉了揉太陽穴,閭珣還在秋月懷裡抽噎,眼睛紅紅的,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她洗漱完換好衣裳,去前廳吃早飯。張作霖已經在了,正在喝粥。見于鳳至進來,招手讓她坐下。「鳳至,昨天的事,你做得很好。」他放下碗,「但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于鳳至坐下。「大帥請講。」
「趙家那丫頭,是不是回天津了?」
「是。少帥讓她先回去的。」
張作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那丫頭的事,你怎麼看?」
于鳳至端著粥碗,想了想:「大帥想聽真話?」「真話。」
「趙小姐是好人家的姑娘,對少帥也是一片真心。但她進張家的門,名不正言不順。外面的人會說閒話,說少帥仗勢欺人,強占民女。」
張作霖的手指敲著桌面,咚咚咚。「所以呢?」
「所以,要麼明媒正娶,給她一個名分。要麼就別讓人家住進來,不清不楚的,對誰都不好。」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幾秒。「你不反對?」
「反對有用嗎?少帥的心不在我這兒,我反對只會讓他更反感,不如大大方方的,大家都體面。」
張作霖嘆了口氣,端起粥碗又放下。「鳳至,你是個明白人。這事我來處理。你放心,正妻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于鳳至屈膝行禮:「謝大帥。」
走出前廳,于鳳至在迴廊上碰見了五姨太壽氏。壽氏今天穿了一件水紅色旗袍,臉上塗了脂粉,看起來精神了不少。見于鳳至過來,她停住腳步,嘴角扯出一個笑。「少奶奶,恭喜啊。立了大功,大帥更寵你了。」
于鳳至看著她,嘴角微揚。「五姨太,有話直說。」
壽氏的笑容收了收,壓低聲音,湊近了一步。「于鳳至,你別得意。你以為大帥真的信任你?他是在利用你。等你沒用了,他一樣會把你踢開。」
于鳳至往前走了一步,和壽氏面對面,兩人幾乎貼在一起。「五姨太,你說這些話,是想挑撥我和大帥的關係?」
壽氏的臉色變了。
「還是想讓我生氣,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好讓你看笑話?」壽氏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
她轉身走了。壽氏站在迴廊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著,手攥著帕子擰了又擰。
于鳳至回到東跨院,閭珣已經吃飽了,正坐在毯子上玩布老虎。老虎是秋月用碎布縫的,針腳歪歪扭扭,但閭珣喜歡,走到哪兒都攥著。她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閭珣抬起頭看她,口水又流下來了,亮晶晶的。
「鐵蛋,你五奶奶今天又來找娘麻煩了。」閭珣抬頭看了她一眼,繼續玩老虎,嘴裡「啊啊」地叫。「沒關係。她蹦躂不了多久了。」
她站起來閭珣的小手拍在她腿上,她低頭閭珣沖她笑,缺了門牙的樣子,可愛又可笑。她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
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謝苗諾夫還在海參崴,她得催他來奉天。這個白俄軍火商懂技術、有人脈,將來有大用。她拿起筆,蘸墨,寫道:「謝苗諾夫,奉天的事已安排妥當。你儘快來,鐵路需要鋼軌,工廠需要技術員。錢不是問題。」寫完,封好,交給秋月寄出去。
窗外,遠處紡織廠的煙囪冒著白煙,在藍天下緩緩升騰。機器轟鳴的聲音隱隱約約傳過來,像心跳一樣有節奏。一百多個女工正在車間裡忙碌,織出來的布匹一匹一匹碼在倉庫里,等著運往關內。
一切都在正軌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閭珣的小手拍在她腿上。她低頭閭珣沖她笑,缺了門牙的樣子,她閭珣抱起來閭珣摟著她脖子閭珅喊「娘」,她應了一聲閭珅又喊,她又應。
閭珣笑了,口水蹭了她一臉。她沒擦。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