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鳳至在舊金山待了十天,簽了三份合同。
陳金榮那份農產品出口協議,改了六稿才定下來。違約責任定在百分之二十五,不可抗力重新寫過,仲裁地挪到了英國。陳金榮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心疼錢,是被她磨得沒脾氣了。
「少奶奶,我做了三十年生意,沒見過您這麼難纏的對手。」
「不是難纏,是認真。」于鳳至把合同收進皮箱,「陳會長,合同簽了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陳金榮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宋子文的貿易合作意向書談得還算順當。三七五的分成沒動,但于鳳至加了一條——宋家在美國的銷售渠道必須列個詳細單子,附在合同後面。宋子文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史密斯的合同改得最多。檢驗期從三十天砍到七天,仲裁條款寫明由英國倫敦國際仲裁院管。史密斯在電話里罵了半個鐘頭,最後還是簽了——他想要東北的小麥,除了于鳳至沒第二家能供貨。
三份合同簽完,于鳳至的皮箱裡多了三沓紙。每一頁都是她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每一頁都是她的本錢。
第十一天,她坐上了去紐約的火車。
從舊金山到紐約,橫跨整個美國大陸,火車要走七天。于鳳至買了臥鋪票,可大部分時間都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面。加利福尼亞的橙園、內華達的沙漠、落基山的雪峰、大平原的麥田——這片土地太大了,大到她覺得自己的生意擱在這兒,連一粒沙子都算不上。
可她也不急。沙子也能堆成山。
火車上,她接著背英文單詞,看美國商法的書。書是宋子文推薦的,厚得像磚頭,她每天看五十頁,不懂的就翻字典。車廂里其他乘客看見一個中國女人捧著英文法律書啃,都拿眼睛瞄她。
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路過她的座位,停下來,用帶南方口音的英語說:「女士,您在學法律?」
于鳳至抬起頭:「在學。」
「為了什麼?」
「為了不叫人騙。」
男人笑了,遞過來一張名片:「我是紐約的律師,姓懷特。您要是在紐約需要法律幫助,可以找我。」
于鳳至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塞進口袋。
「謝謝。最好用不上。」
火車到紐約那天,下著大雨。
于鳳至提著皮箱走出賓夕法尼亞車站,站在雨棚底下,看著這座大得嚇人的城市。高樓密得像林子,汽車在街上淌成河,霓虹燈在雨里五顏六色地晃,把整座城染得花花綠綠。
她深吸了一口氣。
紐約。
全世界最大的商業中心。
她得在這兒站住腳。
來接她的是宋子文安排的人,一個年輕的中國留學生,姓王,在哥倫比亞大學讀經濟系。他撐著傘跑過來,氣喘吁吁的:「於女士?我是王明遠,宋先生讓我來接您。」
「辛苦了。」于鳳至跟著他上了一輛計程車。
車在雨里穿行,經過曼哈頓的街道。于鳳至看著窗外,腦子裡轉得飛快。第五大道的商店、華爾街的銀行、百老匯的劇院——每棟樓背後都是錢,都是買賣,都是機會。
「王先生,紐約的農產品市場在哪兒?」
「主要在布魯克林。那兒有全美最大的糧食交易市場。」
「明天帶我去。」
王明遠愣了一下:「於女士,您剛到紐約,不歇一天嗎?」
「不歇。時間就是錢。」
車在一家酒店門口停下。酒店在中城,不大,可挺乾淨,離華爾街不遠。宋子文提前訂好的。
于鳳至辦了入住,進了房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外能看見帝國大廈——還在建,腳手架沒拆。
她放下皮箱,洗了把臉,坐在書桌前。
鋪開一張紙,開始列單子。
紐約要做的事:第一,去農產品交易所,摸行情。第二,見宋子文介紹的幾個進口商,談合作。第三,找懷特律師,問公司註冊的事。第四,去銀行開戶。
五件事。一周之內全辦完。
寫完單子,她往椅背上一靠,閉了會兒眼睛。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噼里啪啦的。
她忽然想起閭珣。
四歲的兒子,這會兒應該剛吃完飯,在花園裡玩。秋月有沒有給他加衣裳?紐約下著雨,奉天是不是也下了?
她睜開眼,拿起筆給秋月寫信。
「秋月:我已到紐約。一切都好。閭珣的照片收到了,長高了。讓他每天喝牛奶,美國的小孩都喝牛奶,長得壯。」
寫完信封好,擱在桌上。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雨里的紐約,霓虹燈糊成一片光暈。遠處,自由女神像那個方向,一道閃電劈下來,把整座城照得雪亮。
她看著那道閃電,嘴角慢慢翹起來。
紐約。
她來了。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五點就醒了。時差還沒倒過來,可正好,趁早上的工夫多干點活。
她洗漱完,換上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黑色長裙,頭髮盤起來,戴了頂小禮帽。鏡子裡的女人,看著像個華爾街的職業女性——雖然英文還是半吊子。
王明遠八點準時到酒店。
「於女士,先吃早飯?」
「不吃了。先去交易所。」
兩個人坐地鐵去布魯克林。早高峰的地鐵擠得像罐頭,于鳳至被人群夾著,聞著各種香水味、汗味、麵包味,一聲沒吭。
王明遠怕她不習慣,小聲說:「於女士,紐約的地鐵就這樣,您忍忍。」
「不用忍。」于鳳至聲音平平的,「奉天的馬車也擠,就是擠的東西不一樣。」
王明遠不吱聲了。
農產品交易所在布魯克林的河邊,一棟紅磚大樓,門口掛著美國國旗。于鳳至走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炸開了鍋。穿各色西裝的交易員在大廳里竄來竄去,有的打電話,有的看報價板,有的扯著嗓子喊價。
于鳳至站在門口看了五分鐘。
然後走到報價板前,一行一行地看。
小麥、玉米、大豆、棉花……每種農產品的價格都用粉筆寫在黑板上,擦了寫,寫了擦,價格不停地跳。每跳一下,就有人賺錢,有人賠錢。
「王先生,幫我找個交易員,我要開戶。」
王明遠愣了一下:「於女士,您要炒期貨?」
「不炒。但要懂行情。不進場,永遠不知道水有多深。」
王明遠找了一個年輕的交易員,叫麥克,二十七八歲,紅頭髮,滿臉雀斑,說話快得跟機關槍似的。聽說于鳳至要開戶,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嘰里咕嚕說了一串。
于鳳至只聽懂了一半。
「王先生,他說啥?」
「他說,期貨交易風險很高,不適合新手。尤其是——尤其是女人。」
于鳳至臉色沒變。
「告訴他,我不是新手。我做生意做了十年。」
王明遠翻譯過去。麥克聳了聳肩,拿出一沓表格推過來。
于鳳至拿起筆,一份一份地填。名字、地址、職業、資金來源——每項都寫得工工整整。
填到最後一項,她頓了一下。
「初始資金多少?」麥克問。
于鳳至想了想,寫下一個數字。
麥克看了一眼,嘴張大了。
「五萬美元?」
「對。」
麥克的態度立馬變了。他站起來,恭恭敬敬地給于鳳至拉椅子、倒咖啡,殷勤得像換了個人。
王明遠在旁邊看著,忍不住笑了。
從交易所出來,于鳳至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王先生,明天開始,每天的交易數據給我一份。我要分析。」
「於女士,您真要做期貨?」
「不做。但要懂。」于鳳至往前走,「不懂期貨,就不懂美國的農產品市場。不懂市場,怎麼跟美國人談生意?」
王明遠跟在後頭,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忽然升起一股佩服。
這女人,不簡單。
接下來幾天,于鳳至見了宋子文介紹的幾個進口商。有猶太人,有義大利人,有德國人,都是做了幾十年進出口的老手。他們一開始對于鳳至的態度,客氣裡帶著瞧不上——一個中國女人,能懂什麼?
可談了十分鐘之後,態度就變了。
因為于鳳至問的每個問題,都在點子上。
「你們的倉庫在哪兒?多大容量?周轉率多少?」
「你們的物流怎麼走?鐵路還是海運?成本多少?」
「你們的付款方式是信用證還是電匯?帳期多久?」
這些問題,不是外行能問出來的。
一個猶太商人談完之後,私下問宋子文:「這女人到底什麼來頭?」
宋子文笑了:「她是在東北修鐵路、開工廠的人。」
猶太商人點了點頭:「難怪。」
第五天,于鳳至去見了懷特律師。
懷特的律師事務所在華爾街一棟摩天大樓的頂層,落地窗外就是紐約港。自由女神像在遠處立著,手裡舉著火把,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於女士,請坐。」懷特給她倒了杯咖啡,「您要註冊公司?」
「對。一家貿易公司,註冊在紐約,做進出口生意。」
「股東是誰?」
「就我一個人。」
懷特愣了一下:「您一個人?沒有合伙人?」
「沒有。」
懷特盯著她看了幾秒,點了點頭:「可以。公司名字想好了嗎?」
于鳳至想了想,說:「Fengtai Trading Company。」
「鳳——泰?」
「鳳,鳳凰的鳳。泰,國泰民安的泰。」
懷特在紙上寫下來,念了一遍:「Fengtai。好名字。」
于鳳至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窗外,自由女神像在陽光里閃著光。
她的公司,她的名字,她的將來。
一切都按著她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