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泰貿易公司在紐約註冊成功的消息,于鳳至誰都沒告訴,連張學良也沒說。
不是不信任,是覺得沒必要。在她看來,生意是干出來的,不是說出來的。公司註冊只是個開頭,真正的硬仗在後面——拿訂單、建渠道、賺利潤。
公司註冊的第二天,于鳳至就去了華爾街開銀行帳戶。花旗銀行,曼哈頓分行,客戶經理是個四十多歲的猶太人,姓科恩,戴金絲眼鏡,說話慢悠悠的,可每句話都透著精明。
「於女士,您的公司剛註冊,沒有信用記錄。開戶需要存入至少一萬美元。」
于鳳至從皮箱裡拿出一張花旗銀行的匯票,推過去。五萬美元,宋子文幫她從舊金山匯過來的。
科恩看了一眼匯票,眉毛挑了挑。
「於女士,這五萬美元,您打算怎麼用?」
「一部分做流動資金,一部分做投資。」
「投資?您想投什麼?」
于鳳至往椅背上一靠,看著科恩。
「科恩先生,您是銀行家。您覺得現在什麼最值得投?」
科恩想了想,說:「汽車。福特、通用,這兩家公司的股票最近一直在漲。」
「還有呢?」
「無線電。美國無線電公司,剛上市不久,漲得很快。」
于鳳至點了點頭,沒吭聲。
她不是不懂股票。在奉天的時候,她就通過詹姆士的渠道,每個月都能拿到華爾街的投資報告。英文看不太懂,可數字她能看懂——漲、跌、市盈率、股息率,這些數字沒有國界。
「科恩先生,我想買一千股美國無線電公司的股票。」
科恩愣了一下:「一千股?於女士,您確定?」
「確定。」
「您了解這家公司嗎?」
「了解。母公司是通用電氣,技術領先,市場壟斷。美國無線電法案剛通過,無線電產業要爆發了。」
科恩盯著她看了三秒,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於女士,您是我見過最懂行的中國客戶。」
于鳳至沒接話,簽了買入指令。
一千股美國無線電,成交價每股十二美元。一萬二千美元,她的五萬美元一下子少了四分之一。
科恩把成交確認書遞給她,猶豫了一下,說:「於女士,股票有風險——」
「我知道。」于鳳至接過來折好,收進皮箱,「虧了算我的。」
她站起來伸出手:「科恩先生,合作愉快。」
科恩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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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銀行出來,于鳳至站在華爾街的街頭,抬頭看著兩邊的摩天大樓。這條街不長,也就幾百米,可攥著全世界的錢。她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都是錢的味道。
「於女士。」王明遠跟在後面,「您真買股票了?」
「買了。」
「您不怕虧?」
「怕。可不能因為怕就不做。」于鳳至往前走,「我在東北開工廠也怕虧,不也開了?怕有用嗎?」
王明遠不吱聲了。
于鳳至在紐約的第五周,收到了一封從奉天寄來的信。
閭珣寫的。準確地說,是閭珣口述,秋月代筆。信很短,就幾行字:
「娘:我聽話。每天喝骨頭湯。寫大字。趙阿姨給我講故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想你。鐵蛋。」
于鳳至把這封信看了十遍。
第一遍,笑了。第二遍,眼眶紅了。第三遍,眼淚掉下來了。第四遍到第十遍,她一邊看一邊擦眼淚,擦著擦著就不哭了。
她把信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每天晚上睡覺前,拿出來看一遍。
然後才能睡著。
第六周,于鳳至接到陳金榮從舊金山打來的電話。
「少奶奶,好消息。」
「說。」
「史密斯那邊下了第一筆訂單。五千噸小麥,月底裝船。」
于鳳至心跳快了一拍,可聲音還是穩穩的:「價格呢?」
「按合同價。比國際市場低百分之五。」
「付款方式呢?」
「信用證。花旗銀行開。」
「好。貨從大連出,船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于鳳至坐在椅子上,嘴角慢慢翹起來。
第一筆訂單。五千噸小麥。她的貿易公司,開張了。
她拿起筆開始寫信。第一封給謝苗諾夫,讓他安排鐵路運輸,把小麥從產地運到大連港。第二封給詹姆士,讓他幫忙聯繫船運公司,找條可靠的貨輪。第三封給錢先生,讓他準備出口報關的手續,別在海關耽誤工夫。第四封給秋月,讓她告訴閭珣,娘很快就要回去了。
四封信寫完,她封好交給王明遠寄出去。
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帝國大廈的腳手架又升高了一層。工人們在鋼樑上走著,小得像螞蟻,可每個人都在干自己的活,都在給這座大建築添磚加瓦。
她看著那些工人,忽然想起自己在東北的鐵路工地。
一千五百個工人,也在給她的鐵路添磚加瓦。
奉天、舊金山、紐約——三個地方,三件事,一條線。
她的事業,正從一點變成一條線,再從一條線變成一個面。
她轉身走回書桌前,鋪開一張新紙。
開始寫下半年的計劃。紡織廠擴到三百台織布機。鐵路修到哈爾濱。麵粉廠加一條生產線。貿易公司打開美國西海岸市場。
一項一項,寫得清清楚楚。
寫完,她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天黑了。紐約的夜景挺好看,萬家燈火,像一片星海。
她看著那片星海,忽然想起閭珣信里的話:「你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再等等。等第一筆訂單出貨,等第一批貨款到帳,等公司的架子搭起來。
她就回去。
她站起來,拉上窗簾,躺到床上。
枕頭底下,閭珣的信還在。
她伸手摸了摸,閉上眼睛。
夢裡,她回到了奉天。閭珣在花園裡跑,她在後面追。秋月在旁邊笑,趙一荻站在月亮門後面,手裡拿著本書。張學良從軍營回來,穿著一身軍裝,腰杆筆直。
「鳳至。」他叫她。
她回頭。
夢醒了。
于鳳至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紐約的清晨,陽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線。
她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新的一天開始了。今天要去見一個進口商,猶太人,做糧食生意做了三十年。宋子文介紹的,說這人很厲害,也很有錢。
于鳳至換好衣服,對著鏡子描眉塗口紅。
鏡子裡的女人,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可眼神還是硬的。
她拿起皮箱,走出房間。
王明遠已經在酒店大堂等著了。
「於女士,車在外面。」
「走。」
兩個人上了車,往曼哈頓下城開去。
車在華爾街一棟大樓前停下。于鳳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這棟樓比她上次去的那棟還高,還氣派。
進口商叫戈德斯坦,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可精神頭很好。他的辦公室在頂層,落地窗外就是紐約港。自由女神像在遠處立著,手裡舉著火把。
「於女士,請坐。」戈德斯坦給她倒了杯茶——不是咖啡,是茶。
「戈德斯坦先生,您喝中國茶?」
「喝了三十年了。」戈德斯坦端起茶杯,「我做中國生意做了三十年,中國茶喝慣了。」
于鳳至端起茶杯聞了聞。龍井,好茶。
「戈德斯坦先生,宋先生說您對東北的大豆感興趣?」
「對。」戈德斯坦放下茶杯,「東北的大豆,含油量高,比美國大豆高出百分之十。做豆油、豆粕,都是上等原料。」
「我能供貨。第一年一萬噸,第二年兩萬噸。」
戈德斯坦盯著她看了幾秒,笑了。
「於女士,您跟宋說的一樣——直接、乾脆、不繞彎子。」
「繞彎子耽誤工夫。」
「好。價格呢?」
「比美國大豆低百分之五。」
「運輸呢?」
「大連出港,走太平洋航線。二十天到舊金山,再轉鐵路到紐約。」
戈德斯坦想了想,點了點頭。
「先簽一年。一萬噸。價格按您說的。付款方式信用證。」
「成。」
于鳳至伸出手,戈德斯坦握住了。
從戈德斯坦的辦公室出來,于鳳至站在大樓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第二筆訂單。一萬噸大豆。
她的貿易公司,開張第一天就有了兩筆訂單。
她轉身對王明遠說:「王先生,幫我訂回國的船票。」
「於女士,您要回去了?」
「對。事情辦完了,該回去了。」
「什麼時候?」
「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