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帥府門口停下的時候,于鳳至的手開始抖。
不是凍的,是怕。怕推開門,閭珣不認識她了。三個月,對個四歲的孩子來說,實在太長了。她看過照片,知道兒子長高了、胖了、門牙掉了兩顆。可照片歸照片,人是人。她怕兒子看見她,跟看見個生人似的。
秋月扶她下車,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少奶奶,閭珣少爺在裡面等著呢。」秋月小聲說。
「他知道我回來?」
「知道。趙小姐跟他說了,說娘今天回來。他從早上就開始等,午飯都沒好好吃。」
于鳳至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她抬腳走進帥府。
穿過前院,穿過花園,穿過迴廊。一路上丫鬟僕人們紛紛讓路,彎腰行禮。她顧不上看任何人,腳步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小跑。
東跨院的門開著。
她站在門口,看見了閭珣。
兒子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個紙飛機,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小西裝,頭髮剪得齊齊的。他低著頭,正摺紙飛機的翅膀,嘴裡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說啥。
于鳳至站在門口,就那麼看著他。
三個月。九十多天。她在大洋那頭,他在東北的帥府裡頭。她每天看他的照片,他每天問「娘啥時候回來」。
現在,她回來了。
「鐵蛋。」她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閭珣抬起頭。
看見她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愣住了。紙飛機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他盯著她看了足足有三秒鐘,眼睛慢慢睜大,嘴巴慢慢張開。
「娘?」
于鳳至的眼淚刷地就下來了。
她蹲下來,張開胳膊:「鐵蛋,娘回來了。」
閭珣從門檻上蹦下來,跑過來,一頭扎進她懷裡。兩隻小胳膊死死摟著她的脖子,臉埋在她肩膀上,渾身都在哆嗦。
「娘!娘!娘!」
連喊了三聲,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顫。
于鳳至抱著他,抱得緊緊的,緊到能覺出他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像只小兔子在她懷裡頭亂蹦。
「鐵蛋,娘想你了。」
「我也想你!天天想!每天都想!」閭珣的聲音悶在她肩膀上,「趙阿姨說你坐大船去了,要好遠好遠才回來。我就每天數日子,數到一百了,你還沒回來……」
于鳳至把他從懷裡頭拉出來,捧著他的臉,上上下下地看。長高了,至少長了快兩寸。胖了,臉蛋鼓鼓的。門牙掉了兩顆,一笑跟個小老頭似的。
「你牙呢?」
「掉了!」閭珣張開嘴,指著那兩個豁口,「吃糖掉的!趙阿姨說不讓我吃糖,我偷吃的!」
于鳳至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偷吃糖,牙都吃掉了。」
「還會長出來的!趙阿姨說的!」
于鳳至站起來,牽著他的手走進屋裡。
屋裡還是老樣子。書桌、帳本、小床、毯子、積木——啥都沒變。可于鳳至覺得啥都變了。在美國待了三個月,回來以後,看什麼都覺得親。連桌上的灰都覺得親。
「娘,你給我帶禮物了嗎?」閭珣仰著臉問。
「帶了。」于鳳至打開皮箱,把玩具火車拿出來,「看,這是啥?」
閭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
「火車!是火車!」
「美國火車。電動的,會跑。」
閭珣抱著玩具火車在地上轉圈,笑得那倆豁牙洞全露出來了。于鳳至看著他,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秋月站在門口,一邊抹眼淚一邊笑。
趙一荻站在花園的月亮門後頭,遠遠地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轉身走了。
晚上,張作霖在前廳擺了一桌,給于鳳至接風。
不是大宴賓客,就是自家人。張作霖坐主位,左邊是張學良和于鳳至,右邊是幾位姨太太。趙一荻沒上桌——她還是沒那個資格。
「鳳至,聽說你在美國簽了大單?」張作霖夾了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裡。
「是,大帥。兩筆訂單,一萬噸貨。」
「好!」張作霖舉起酒杯,「我張作霖的兒媳婦,就是能幹!」
于鳳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
五姨太壽氏坐在最邊上,低著頭扒飯,一聲不吭。她臉色很差,蠟黃蠟黃的,頭髮也白了不少。自從失了寵,她就像朵被霜打過的花,蔫了。
二姨太、三姨太、四姨太也都安安靜靜的,沒人敢多嘴。現在的帥府,誰都知道,除了張作霖,說話最管用的就是于鳳至。
張學良坐在旁邊,一直沒吭聲。他夾菜、喝酒、吃米飯,跟平時一樣。可他的眼睛時不時往于鳳至那邊瞟,眼神裡頭有種說不清的東西。
吃完飯,于鳳至回到東跨院。閭珣已經睡了,玩具火車放在枕頭旁邊,小手還攥著火車頭。于鳳至彎下腰,輕輕把火車頭從他手裡頭抽出來,擱在床頭柜上。
「鐵蛋,娘明天再陪你玩。」
她在兒子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走到書桌前坐下。
三個月沒看帳本了。桌上堆著一摞,錢先生每天送來的,她不在的時候都是秋月代收。她翻開第一本,開始看。
一筆一筆,一項一項,一個人一個人。
帥府的帳、紡織廠的帳、鐵路的帳、麵粉廠的帳……
她看到半夜,越看越精神。
帳目很清楚,錢先生做得仔細。紡織廠的利潤比去年同期漲了四成,鐵路的進度比計劃早了半個月,麵粉廠的新設備已經裝好了,下個月就能開工。
一切都好。
她合上帳本,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出了口氣。
門被推開了。
張學良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睡袍,頭髮散著。
「還沒睡?」
「看帳本。」于鳳至揉了揉眼睛,「你咋不睡?」
「睡不著。」他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鳳至,你在美國的事,我都聽說了。」
「聽說啥了?」
「簽了合同、開了公司、買了股票。」
于鳳至看著他:「你消息倒挺靈通。」
「謝苗諾夫跟我說的。」張學良頓了一下,「你為啥不告訴我?」
「告訴你啥?」
「告訴我要在美國開公司。」
「你也沒問。」
張學良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前。
「漢卿,我做這些事,不是為了你,也不是為了帥府。是為了鐵蛋,為了我自己。」
「我知道。」張學良聲音很低。
「你知道就好。」于鳳至轉過身看著他,「你管好你的東北軍,我管好我的生意。各干各的。」
張學良看著她,眼神挺複雜。
「鳳至,你變了。」
「哪兒變了?」
「更厲害了。」他站起來,「在美國待了三個月,你變得更厲害了。」
于鳳至嘴角微微翹了翹:「不是更厲害,是更知道自己想要啥了。」
張學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于鳳至站在窗前,看著外頭的月亮。
奉天的月亮跟紐約的不一樣。紐約的月亮總像蒙著層霧,模模糊糊的。奉天的月亮又圓又亮,跟面銅鏡子似的,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
她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小床邊。
閭珣翻了個身,小手搭在枕頭上,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火車……」
于鳳至笑了,彎下腰給他蓋好被子。
「鐵蛋,娘不走了。」
她躺到自己的床上,閉上眼睛。
三個月了,她終於睡在自己的床上了。
床單是棉布的,不是絲綢的。枕頭是蕎麥皮的,不是羽絨的。被子是東北的棉花絮的,不是美國進口的羊毛毯。
可這是她的床。
是家的床。
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一會兒就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于鳳至被閭珣的笑聲吵醒。
「火車跑了!娘!火車跑了!」
她睜開眼,閭珣已經趴在地上,把玩具火車的鐵軌鋪了一地。火車頭在軌道上嗚嗚地跑,後面拖著三節車廂,穿過一個塑料車站,鑽進一個紙板隧道。
于鳳至坐起來,看著兒子在地上爬來爬去,嘴角慢慢浮出笑來。
「鐵蛋,好玩嗎?」
「好玩!娘,這個火車比真的火車還厲害!」
于鳳至笑了,起床洗漱。
今天得去紡織廠看看。三個月沒去了,不知道李桂蘭把廠子管得咋樣。帳本上看著一切都好,可不親眼看見機器轉、女工幹活、布匹出貨,她心裡頭不踏實。
洗漱完,她換上一件藏青色旗袍,把頭髮盤起來。
閭珣跑過來抱住她的腿:「娘,你去哪兒?」
「去工廠。」
「我也要去!」
「你去過工廠嗎?」
「去過!趙阿姨帶我去的!」
于鳳至手指緊了緊,臉上沒露出來。
「好,今天帶你去。」
閭珣高興得蹦了起來。
于鳳至牽著他的手,走出東跨院。經過花園的時候,趙一荻正在澆花,看見他們,微微點了點頭:「少奶奶早。鐵蛋早。」
「綺霞早。」于鳳至點了點頭,腳步沒停。
閭珣回頭喊:「綺霞阿姨,我去工廠看火車!」
趙一荻笑了:「去吧,小心點。」
于鳳至牽著兒子走出帥府,上了馬車。
馬車往城北駛去。
閭珣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的街道,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娘,這個是賣糖葫蘆的!娘,那個是賣包子的!娘,你看那隻狗,好胖!」
于鳳至看著他,嘴角的笑一直沒散。
三個月。
她錯過了他三個月的長大。
可從今天起,她不會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