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鳳至回到奉天的第三天,帥府上下就覺出不一樣了。不是她說了什麼,也不是她做了什麼,就是她往那兒一站,整個帥府的氣場都變了。
丫鬟們走路輕了,管事們回話利索了,連門房老劉頭跟人說話都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秋月說這是「少奶奶的氣場」,于鳳至說這是「規矩」。有規矩,氣場自然就來了。
第一天,她查了帥府的帳。錢先生把三個月的帳本整整齊齊碼在桌上,每本都貼了標籤,寫著月份和類目。于鳳至從第一本開始翻,一頁一頁地看,速度不慢,可每頁都看得仔細。
「錢先生,十月份這筆採買,單價咋比上個月高了五分?」
錢先生擦著汗:「少奶奶,十月份物價漲了。直奉打仗那陣子,啥東西都貴。」
「打仗是七八月的事,十月份早打完了。」于鳳至放下帳本,「這筆採買誰經手的?」
「是……是五姨太屋裡的翠屏。」
于鳳至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沒吭聲,接著往下看。
第二天,她去了紡織廠。李桂蘭在廠門口迎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頭髮用藍布包著,手上全是老繭。于鳳至看見那雙手,點了點頭。
「李桂蘭,這三個月的產量報表我看了。逐月往上漲,質量也穩。你管得不錯。」
李桂蘭咧嘴笑了,露出兩顆金牙:「少奶奶,您不在的時候,我可不敢偷懶。每天早來晚走,盯著機器,盯著工人。有一台織布機壞了,我連夜從天津請了師傅來修,第二天就恢復了。」
「辛苦了。」于鳳至走進車間,看著兩百台織布機全速轉著,白布嘩嘩地往下淌,嘴角微微翹了翹,「這個月,全廠每人多發五塊大洋的獎金。」
李桂蘭眼睛一亮:「少奶奶,五塊?上個月才發了三塊——」
「上個月是三塊,這個月是五塊。兩碼事。上個月是獎產量達標,這個月是獎質量達標。好的質量,值五塊。」
「是!」李桂蘭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第三天,于鳳至去了鐵路工地。謝苗諾夫陪著她,沿著路基走了五里地。鐵軌已經鋪到了昌圖以北,離哈爾濱越來越近了。工人們在寒風裡幹活,有的鋪軌,有的砸道釘,有的搬枕木。
「謝苗諾夫,進度比計劃早了半個月。」于鳳至蹲下來摸了摸鐵軌的接頭,平整光滑。
「少奶奶,工人們知道您回來了,幹勁更足了。」
「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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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您發獎金髮得勤。」謝苗諾夫笑了,「少奶奶,您的錢真好賺。」
于鳳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我的錢好賺,是工人的活幹得好。幹得好就該拿錢,干不好一分沒有。」
她翻身上馬,沿著鐵路跑了一段。風颳在臉上,帶著泥土和煤煙味兒。遠處,工人們正鋪軌,號子聲震天響。她勒住馬,看著那條伸到天邊去的鐵軌。
鐵路。她的鐵路。
第四天,于鳳至開始收拾積壓的家務事。頭一件,就是五姨太壽氏。
壽氏自從失了寵,一直悶在院子裡不出門。可于鳳至不在的這三個月,她沒少折騰。錢先生的帳本上,有幾筆採買的單價明顯偏高,經手人都是翠屏。于鳳至讓人查了一下,發現多出來的那些錢,全進了壽氏的私房。
于鳳至沒有直接去找壽氏,而是先去找了張作霖。
「大帥,五姨太的事,您打算咋辦?」
張作霖正在書房裡抽雪茄,一聽這話眉頭就擰起來了:「她又咋了?」
于鳳至把帳本放在桌上,翻到標出來的那幾頁,指給張作霖看。張作霖看了,臉色鐵青。
「這個賤人!」
「大帥,我不是來告狀的。」于鳳至合上帳本,「我是來問您,想咋處理。她是您的姨太太,我不好自己做主。」
張作霖站起來,在屋裡來回踱步,雪茄在手指間燒了老長一截,菸灰掉在地上也沒彈。
「鳳至,你說咋辦?」
「兩條路。」于鳳至聲音平平的,「頭一條,讓她把貪的錢吐出來,罰她在院子裡禁足半年。第二條,送她回娘家,從此跟帥府沒關係。」
張作霖停下腳步,看著她。
「你希望我選哪條?」
「頭一條。」于鳳至站起來,「大帥,五姨太跟了您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給她一次機會,她要是再不老實,再送走不遲。」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幾秒,嘆了口氣。
「鳳至,你比她懂事一百倍。」
于鳳至沒接話,行了禮,退了出去。
當天下午,張作霖把壽氏叫到書房,關了門,罵了半個時辰。壽氏哭著出來的時候,眼睛腫得像桃子,走路都打晃。
翠屏被打了二十板子,攆出了帥府。
壽氏的月錢減了一半,禁足半年,不許出院子一步。
消息傳遍帥府,所有人都知道了——少奶奶回來了,帥府的天又變了。
晚上,閭珣已經睡了。于鳳至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從美國帶回來的合同和文件。她一份一份地整理,分類歸檔。
陳金榮的合同擱最上面,宋子文的意向書擱第二,史密斯的採購合同擱第三,戈德斯坦的大豆合同擱第四,股票憑證和銀行存摺擱第五。
她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十月廿三,回奉天第五日。紡織廠產量質量都漲了,鐵路進度超前,五姨太被禁足。美國合同全部歸好檔。一切正常。」
寫完,她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門被推開,張學良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軍裝,腰帶勒得緊緊的,腰裡別著把槍。臉上帶著風塵,剛從軍營回來。
「還沒睡?」
「沒。歸整文件。」
張學良走過來,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拿起戈德斯坦那份大豆合同翻了翻。
「一萬噸?你賣一萬噸大豆去美國?」
「對。」
「價格呢?」
「比美國大豆低百分之五。」
張學良放下合同,看著她。
「鳳至,你在美國三個月,到底幹了些什麼?」
「開了公司、簽了合同、買了股票、賺了錢。」
「賺了多少?」
于鳳至想了想:「不算股票掙的,合同利潤大概兩萬美元。」
張學良嘴張了張,沒合上。
兩萬美元,合大洋六萬。她三個月賺了他半年的軍餉。
「你——」他聲音有點澀,「你到底咋做到的?」
「算帳。」于鳳至站起來,「算清楚每筆帳,算清楚每個人,算清楚每一步。算清楚了,就知道該咋走。」
張學良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鳳至,你比我強。」
于鳳至愣了一下。
「我說真的。」張學良聲音很低,「你比我強。你有腦子、有膽量、有魄力。我……我啥都沒有。」
于鳳至看著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了。
「你不是啥都沒有。」她說,「你是少帥。東北軍三十萬人,聽你的。」
「那是聽我爹的。」
「遲早得聽你的。」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鳳至,你有時候像個老媽子。」
「老媽子也是你老婆。」于鳳至走回書桌前,「去睡吧。明天還得去軍營。」
張學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于鳳至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扇門,眼神挺複雜。
她拿起筆,又在日記本上寫了一行:「漢卿說他不如我強。他不知道,我寧願不強。可沒辦法,不強就得挨欺負。」
寫完,她放下筆,吹了燈。
躺在床上,閭珣翻了個身,小手搭在她臉上。她握住那隻小手,在黑暗裡笑了。
「鐵蛋,娘今天把你五奶奶收拾了。」
孩子當然不會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她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挺圓,星星挺亮。遠處城北的鐵路工地上,燈還亮著,一片通明。
她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機器聲,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