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鳳至回奉天的第十天,日本人來了。
不是土肥原賢二——他回東京述職去了,來的是他的副手,一個叫板垣征四郎的關東軍大佐。四十出頭,瘦高個,戴副圓框眼鏡,看著像個中學教員,可那眼神比土肥原還陰。
張作霖在正廳接見,于鳳至照例站在屏風後頭聽。這是她跟張作霖的默契——凡是有日本人來,她都在後頭聽著,聽完幫他分析分析,出出主意。
「大帥,」板垣的中文帶著口音,可說得慢,倒也清楚,「日本方面對東北的鐵路建設非常關注。尤其是貴方正在修建的奉哈鐵路,與日本的滿鐵線路存在競爭關係。」
張作霖叼著雪茄,翹著二郎腿:「鐵路是中國人修的,在中國的地盤上,跟你們日本人有啥關係?」
板垣笑容沒變:「大帥,滿鐵是日本政府在東北的重要資產。奉哈鐵路的修建,會影響滿鐵的經營。日本方面希望,大帥能考慮將奉哈鐵路與滿鐵合併運營。」
張作霖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掐滅,慢悠悠地說:「合併?咋合併?」
「雙方共同出資,共同管理,利潤按比例分成。」
「誰說了算?」
「日本方面和中國方面共同協商。」
張作霖冷笑一聲:「共同協商?你們的共同協商,就是你們說了算。板垣,我告訴你,奉哈鐵路是我兒媳婦修的,跟你們日本人沒關係。想合併?做夢。」
板垣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嘴角往下沉了沉。
「大帥,日本方面是帶著誠意來的。」
「我也是帶著誠意說的。不合併。」
板垣站起來,鞠了一躬:「大帥,告辭。」
「不送。」
板垣轉身走了。經過屏風的時候,他的眼睛往屏風後頭掃了一眼。
于鳳至站在屏風後面,一動沒動,連氣都不敢出。
板垣走了以後,張作霖把于鳳至叫出來。
「鳳至,你都聽見了?」
「聽見了。」
「你咋看?」
于鳳至走到地圖前,看著東北的鐵路網。滿鐵是日本人控制的,從長春到大連,貫穿東北腹地。她的奉哈鐵路是從奉天到哈爾濱,跟滿鐵基本上是平行的。
「大帥,日本人要的不是合併,是控制。」她轉過身看著張作霖,「奉哈鐵路一旦併入滿鐵,就等於把東北的鐵路命脈交到日本人手裡頭。到時候,他們想卡咱們,隨時都能卡。」
「我知道。」張作霖站起來背著手踱步,「可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這回派板垣來,下回就會派別人來。軟的來完了,就要來硬的了。」
于鳳至手指緊了緊。
「大帥,咱得準備。」
「準備啥?」
「軍事準備。日本人要是來硬的,咱得頂得住。」
張作霖停下腳步,看著她。
「鳳至,你說得對。可準備要錢。東北軍的裝備太老了,跟日本人比差一大截。換裝備要錢,訓練要錢,修工事要錢。錢從哪兒來?」
于鳳至沉默了一會兒。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張作霖盯著她看了幾秒。
「鳳至,你已經做了不少了。鐵路、工廠、貿易,哪樣都離不開你。可打仗的事,不是你一個女人該管的。」
「大帥,我不是要管打仗。我是要管錢。打仗就是打錢,沒錢啥仗都打不了。」
張作霖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于鳳至從書房出來,走回東跨院。閭珣正趴在毯子上玩玩具火車,嘴裡嗚嗚地叫著,學火車叫。她蹲下來摸了摸兒子的頭。
「鐵蛋,娘今兒有點累。」
閭珣抬起頭看著她:「娘,我給你倒水!」
他爬起來跑到桌邊踮著腳尖夠茶壺。秋月趕緊過去幫他把茶壺拿下來。他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端過來,灑了一路。
「娘,喝水!」
于鳳至接過來喝了一口,笑了。
「鐵蛋真乖。」
閭珣咧嘴笑了,露出那倆豁牙洞。
晚上,張學良回來,臉色很難看。
「鳳至,板垣今天來了。」
「我知道。我在屏風後頭聽著呢。」
「你咋看?」
「日本人要動手了。」
張學良的拳頭攥緊了。
「爹說要準備,可沒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于鳳至看著他,「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啥?」
「別衝動。日本人現在就是在找藉口。你越衝動,他們越高興。」
張學良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第二天,于鳳至去找了詹姆士。
英國商會的辦公室里,詹姆士正在看報紙,看見她進來,放下報紙站起來。
「少奶奶,恭喜發財!聽說您在美國簽了大單?」
「詹姆士先生,我今天來,不是談生意的。」
詹姆士的笑容收了收:「那是?」
「我想通過英國商會的渠道,向英國買一批軍火。」
詹姆士眉頭皺起來:「少奶奶,又要買軍火?上次那批還沒用完吧?」
「上次那批是步槍和機槍。這回要的是重傢伙——火炮、坦克、飛機。」
詹姆士倒吸一口涼氣。
「少奶奶,您知道這些東西要多少錢嗎?」
「知道。」于鳳至從手包里掏出一張紙推過去,「這是清單和預算。火炮五十門,坦克二十輛,飛機十架。總預算一百萬美元。」
詹姆士看著那張紙,半天沒吭聲。
「少奶奶,您瘋了?一百萬美元!您上哪兒弄這麼多錢?」
「貸款。」于鳳至聲音很平,「用我的鐵路和工廠做抵押。詹姆士先生,您幫我聯繫英國的銀行,我能還。」
詹姆士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
「少奶奶,您是我見過最瘋的女人。」
「不是瘋,是沒辦法。」于鳳至站起來,「日本人要動手了。沒有重武器,東北軍擋不住。擋不住,我的鐵路、工廠、啥都是日本人的。與其到時候被他們搶走,不如現在賭一把。」
詹姆士沉默了好一會兒,把那張紙收進抽屜。
「我試試。可不保證能成。」
「謝謝。」
于鳳至轉身走了。
走出英國商會,她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一百萬美元。
她不知道能不能貸到。可她必須試試。
因為不試,就啥都沒有了。
接下來幾天,于鳳至到處跑。銀行、商會、外國領事館,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見的人都見了。
有的客氣歸客氣,可話里話外都是拒絕:「於女士,您的抵押物在中國,我們在英國,評估起來太困難了。」
有的笑臉相迎,轉身就把她的申請扔進了廢紙簍。
于鳳至不氣餒。一家不行換一家,兩家不行換三家。她把奉天城所有能做外匯貸款的外國銀行都跑了一遍,跑得腿都細了。
第七天,總算有了點眉目。
一家英國銀行——麥加利銀行,對用鐵路做抵押的貸款表示有興趣。條件有三個:鐵路必須建成通車,年收入要達到一定規模,還要英國商會提供擔保。
于鳳至當場答應了所有條件。
從麥加利銀行出來,她站在門口,看著灰濛濛的天。
貸款的事有了眉目,可還差最後一步——鐵路得儘快通車。
奉哈鐵路,原計劃三年修完,現在才修了一年半。要提前通車,必須加快進度。
她上了馬車,對車夫說:「去城北。」
城北的鐵路工地上,工人們正鋪軌。謝苗諾夫拿著圖紙站在路基上指揮。看見于鳳至來了,他放下圖紙迎上來。
「少奶奶,貸款的事有眉目了?」
「有了。麥加利銀行有興趣,可條件是鐵路得儘快通車。」
謝苗諾夫眉頭擰起來:「少奶奶,按現在的進度,還要一年半。」
「太慢了。」于鳳至看著伸到遠方的鐵軌,「加人。再加五百個工人,三班倒,晝夜不停。年底之前,必須通到哈爾濱。」
謝苗諾夫倒吸一口涼氣:「少奶奶,年底之前?現在都十月底了,只有兩個月!」
「我知道。所以加人、加錢、加設備。不惜一切代價。」
謝苗諾夫盯著她看了三秒,一跺腳:「行!我這就去招人!」
于鳳至翻身上馬,沿著鐵路跑了一段。風颳在臉上,冷得跟刀子似的。她勒住馬,看著遠處。
哈爾濱在幾百里之外。
兩個月,要把鐵路修過去。
難,可不是沒可能。
她撥轉馬頭,往回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