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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手裡有牌

2026-05-27 23:34:15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本庄繁的突然到來,打破了帥府的平靜。

  這位日本關東軍司令官親自登門拜訪張作霖,表面上是禮節性會晤,實際上是為了那批英國火炮而來。

  帥府正堂里,張作霖坐在太師椅上抽著雪茄,臉色鐵青。對面坐著本庄繁——矮壯身材,一字胡,眼神鋒利,旁邊站著板垣征四郎,垂手而立,表情恭敬。

  于鳳至坐在張作霖旁邊的椅子上。本庄繁進門時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展品。

  「大帥,」本庄繁放下茶杯,聲音不急不緩,「據我方情報,貴方最近從英國購買了一批火炮,數量不小。這些火炮的射程覆蓋了滿鐵沿線,對我方在東北的資產構成了直接威脅。」

  張作霖冷笑一聲:「你們的資產?東北的土地是中國的,你們日本人在中國的土地上修鐵路,倒成了你們的資產?」

  本庄繁笑容沒變:「大帥,滿鐵是合法經營的。貴方的火炮對準滿鐵,我方有權表示關切。」

  「你關切你的,我買我的。東北軍換裝備,不需要你們日本人批准。」

  「大帥誤會了。日方並非要干涉貴方內政,只是提出一個互利的方案。」本庄繁身子微微前傾,「如果貴方願意將這批火炮交由日方保管,我方可以提供等額的貸款作為補償。」

  交由日方保管。于鳳至手指微微收緊——這不光是軍火的事,這是要讓東北軍自己把牙拔了交給他。張作霖站了起來。




  本庄繁的笑容終於斂去了。他慢慢站起來,軍刀在青磚地上磕出一聲脆響。「大帥,告辭。」

  板垣替他拉開了門。本庄繁轉過身,軍靴踩在青磚地上,一步,兩步——他不打算在張作霖這裡得到更多了。但張作霖身邊坐著的那個年輕女人,剛才一直沒開過口,應該也沒有開口的膽量。

  「司令官閣下。」于鳳至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高,不疾,像是在軍務會上念一份採購報表。

  本庄繁停住腳步,回過頭來。

  

  于鳳至還坐在椅子上。她的聲音平平穩穩的,沒有拔高,沒有咄咄逼人,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這間屋子裡。

  「貴方想要這批軍火的數據作為日方評估參考的話,奉天兵工廠化驗室還有貴軍器材的檢驗批次記錄——從三菱的槍管到貴方在哈爾濱轉運站附近遺落的工兵鍬碎件,每一批都標了編號和日期。改天我讓謝苗諾夫先生整理好送到貴方憲兵隊。」

  本庄繁的眼角跳了一下。他的右手還搭在軍刀刀柄上,指節泛白。三菱的槍管上有缺陷標記,工兵鍬碎件是在鐵路沿線兵站外撿到的,這些事關東軍從來不知道被人拿到了手裡。

  「於女士,你這是什麼意思?」

  「貴方在評估我們。我們也在評估貴方。」于鳳至端起桌上的茶杯,沒喝,又放下來,「評估從來不是單方面的。」

  本庄繁沉默了。他重新打量面前這個女人——不是看兒媳婦,不是看少帥夫人,是看一個他之前完全沒放在眼裡的人,現在卻站在棋盤的對面,手裡攥著一把他不知道什麼時候丟掉的棋子。

  「於女士,我記住了。」

  他轉身大步走出正堂,軍靴聲在甬道上越來越遠。板垣追出去的時候絆了一下,膝蓋磕在了門檻上,爬起來頭也沒回。

  張作霖坐回椅子上,忽然笑了一聲,聲音悶悶的:「鳳至,你把你爹都嚇了一跳。」

  「不是嚇他。是告訴他我手裡有東西。」于鳳至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滿鐵那條線上,「他不怕東北軍有槍。他怕東北軍有炮,更怕東北軍有一個知道怎麼用炮的人。他們不是來談軍火的——是來探底的。這次探不到底,下次還會再來。」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來?」

  「炮夠不著的地方,用鐵路卡。鐵路卡不住的地方,用銀行扣。他們的牌比我們多。」于鳳至從地圖前轉過身來,「但不一樣的是——現在他們知道了,我們手裡也有牌。」

  這天深夜,于鳳至一個人坐在偏房裡翻著當天的電報紙。霍爾發來一份電函詢問兵工廠是否需要增加炮管備料,謝苗諾夫另有一封電報說日本憲兵隊近日在大連港增派了巡邏人手。

  她逐一譯完電文,攤開日記本,寫道:本庄繁來談軍火,被大帥頂回去。我在他面前把三菱槍管的事攤開了。日本人知道了東北軍不光是換炮,換炮的人是我。


  她把日記本放進抽屜,桌上還攤著明天的採購清單和兵工廠的檢驗規程草稿。她撥了一下算盤,骨珠清脆地響了一聲,然後開始核對新到的炮管批次編號。

  第二天傍晚,張學良從軍營回來,推開偏房的門。于鳳至正在看帳本,閭珣趴在地上推著鐵輪子在玩火車,嘴裡嗚嗚地叫著。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把軍帽摘了放在桌上,一直沒有說話。于鳳至也沒問他——他在想事情的時候總是先說沉默。

  「鳳至,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他終於開口,「爹今兒下午召集將領開會,商量咋應對日本人。楊宇霆在會上說,東北軍現在的裝備跟日軍比差得太多,真要打起來怕是守不住。他說不如跟日本人談判,讓幾步,換點時間。」

  于鳳至放下筆。「楊宇霆還說啥了?」

  「他說他在黑龍江跟日本人打過十幾年交道,知道他們的底線在哪裡。讓步不是投降,穩定也是需要代價的。」

  「他們不是在談穩定。他們是在評估我們能不能被輕易左右。」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前,「楊宇霆在黑龍江跟日本人打過交道,他應該知道——日本人要求的不是讓你讓一步,是讓你承認你可以被按著讓。」

  「我也是這麼說的。可楊宇霆在軍中的影響力太大了,不少將領都聽他的。」

  于鳳至轉過身來看著他。「漢卿,你是少帥。東北軍遲早是你的。你現在不立威,等日本人打過來的時候,你指揮不動那些將領,咋辦?」

  「我知道。可楊宇霆的資歷擺在軍務會上,他說的每一條我都可以駁回去——可駁完了他還能笑著敬我酒。」張學良抬起頭來,「給面子和不給權力——這個分寸不好拿。他提的方案我不可能全部駁回,駁回多了軍務會上就只剩我一個人說話,反而孤立。這不只是他一個人,是一層一層的人,都看著誰在退。」

  于鳳至走回書桌前坐下。她這次沒有立刻給答案,而是沉默了一會兒。「楊宇霆可以用。但你得讓他明白,他的位置是你給的。」

  「讓他出主意,別讓他拍板。讓他有面子,別讓他有實權。」于鳳至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這分寸你拿捏得住——你在九門口掏吳佩孚炮兵陣地的時候,也沒找誰商量。」

  張學良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靠回椅背,像是終於把壓在胸口的一局棋擺開了。「這個人,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他會反過來捅你一刀。」他站起來拿起軍帽,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鳳至,謝謝你。」

  「不用謝。我不是在幫你,是在幫東北。」

  張學良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于鳳至坐在書桌前,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神挺平靜。她把剛才寫的那行字折好收進抽屜里,然後拿起筆在日記本上寫道:本庄繁親自來奉天施壓,被大帥頂回去了。楊宇霆主張對日讓步,漢卿心有疑慮。我在本庄繁面前把牌攤開了——東北軍不光是換炮,換炮的人是我。她又加了一句:漢卿對楊宇霆的判斷比以前沉了。他心裡清楚該怎麼做,他只是需要把每一步都想透。

  寫完她放下筆。閭珣的小鐵輪子滾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掏,臉貼著地夠不著,爬起來繞到另一邊再掏。

  于鳳至彎腰替他從床底下把輪子撿出來,閭珣伸手接了,仰著臉說了一句謝謝娘,又跑回去繼續推。她看著燈下那張認真的小臉,今晚沒有跟任何人說話——無論是在夢裡嘟囔的爺爺,還是那列停在枕頭旁邊的鐵輪子。她拉上窗簾,把燈撥暗。鐵輪子還在地上滾,滾著滾著停在床腳下,慢慢倒下,轉了兩圈,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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