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三年六月初,武藤信義來奉天了。
這次他沒去帥府正廳,直接去了鐵路管理局。點名要見東北鐵路督辦于鳳至。
消息傳到東跨院的時候,于鳳至正在教閭珣背詩。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搖頭晃腦念「床前明月光」,念到「疑是地上霜」時又打了個嗝,跟上次一模一樣,把自己逗笑了。
「少奶奶,武藤信義在鐵路局等您。」秋月站在門口,臉有點白。
于鳳至放下手裡的書。「讓他等著。」
「啊?」
「他去鐵路局,不是去帥府,是想繞開大帥直接跟我談。」于鳳至站起來,整了整衣領,「他越急,我越不急。」
閭珣仰著臉問:「娘,誰要見你?」
「一個日本人。」
「壞人嗎?」
「不壞。但也算不上好人。」
閭珣想了想,說:「那娘別去。」
于鳳至笑了,彎腰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娘不去,他不走。娘去去就回。」
閭珣又說:「那娘快點回來,我給你留桂花糕。」
秋月跟在後面,臉色還是不好看。「少奶奶,您一個人去?要不要叫少帥陪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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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他點名要見我,我帶一堆人去,顯得我怕他。」
馬車在鐵路局門口停下。于鳳至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樓不高,三層的灰磚樓,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日本人,腰杆筆直,眼神警惕。「於女士,武藤將軍在二樓等您。」其中一個用中文說,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于鳳至沒看他,徑直走進去。
二樓會議室,武藤信義坐在長桌一頭,面前攤著一張東北鐵路地圖。他穿著一件灰藍色軍裝,沒戴帽子,頭髮花白,梳理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放著一杯茶,已經沒熱氣了——看來等了一陣。
見于鳳至進來,他站起來,微微鞠躬。「於女士,久仰。」
「武藤將軍客氣了。」于鳳至在他對面坐下,「您來鐵路局,有什麼事?」
武藤信義坐下,手指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日本方面對東北鐵路的現狀很關注。尤其是奉哈鐵路和正在修建的奉吉鐵路,與滿鐵線路存在競爭關係。」
「競爭?」于鳳至看著他,「鐵路修在中國人的土地上,運中國人的貨,賺中國人的錢。跟滿鐵有什麼競爭?」
武藤信義笑了笑。「於女士,生意就是生意。滿鐵也是商業機構,線路重疊,自然有競爭。」
「那您的意思是?」
「日本方面希望,奉哈鐵路和奉吉鐵路能與滿鐵聯網運營。統一調度,統一票價,利潤按比例分成。」
于鳳至端起桌上的茶杯——不是給她準備的,是武藤信義喝剩下的。她看了一眼,放下,沒碰。「武藤將軍,聯網運營可以。統一調度,不行。」
「為什麼?」
「因為鐵路調度涉及軍事機密。」于鳳至的聲音平靜,「東北的鐵路,平時運貨,戰時運兵。調度權交給日本人,等於把東北軍的命脈交出去。」
武藤信義的笑容收了收。「於女士,您多慮了。聯網運營只是商業合作,不涉及軍事。」
「不涉及軍事?」于鳳至看著他,「那滿鐵沿線的日本駐軍,為什麼每年都在增加?武藤將軍,您在東北待了這麼多年,應當比我清楚。關東軍在鐵路沿線修了多少炮樓,駐了多少兵,您心裡有數。」
武藤信義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於女士,您對日本有成見。」
「不是成見,是事實。」于鳳至站起來,「武藤將軍,我今天來,是想跟您說清楚——鐵路的事,不用再談了。東北的鐵路,中國人自己修,自己管。日本人想投資,可以。想插手管理,不行。」
她轉身要走。
「於女士。」武藤信義叫住她。
于鳳至停下腳步,沒回頭。「您就不怕日本方面採取其他措施?」
于鳳至轉過身,看著他。「武藤將軍,您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
「那我也陳述一個事實。」于鳳至走到他面前,隔著長桌,兩個人對視,「東北不是朝鮮,也不是台灣。這裡是中國的領土。日本人想在這裡拿走任何東西,都要付出代價。」
屋裡安靜了。窗外有烏鴉叫了兩聲,又飛走了。遠處鐵路工地上隱約傳來號子聲。
武藤信義盯著她看了幾秒,慢慢站起來。「於女士,您很有膽量。」
「不是膽量,是底氣。」
于鳳至推門出去。
走出鐵路局,秋月在馬車旁邊等著,急得直轉圈。看見她出來,趕緊跑過來。「少奶奶!談得怎麼樣?」
「沒談攏。」
「那武藤信義——」
「他走了。回日本領事館了。」
于鳳至上馬車,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秋月不敢再問,叫車夫趕車。馬車走了一段,于鳳至忽然開口:「去帥府。」
「少奶奶,不回東跨院?」
「先去見大帥。」
張作霖正在書房裡看地圖。于鳳至把武藤信義的話說了一遍。張作霖聽完,把雪茄在菸灰缸里掐滅,雪茄頭按下去,發出一聲輕響。「鳳至,你說得對。鐵路調度權,不能給日本人。」
「大帥,武藤信義今天不是來談判的,是來劃線的。他把線劃在這兒,看咱們敢不敢踩過去。」
「咱們踩了。」
「踩了。但他還會再劃線。」于鳳至站起來,「下一次,線會更往前。」
張作霖沉默了一會兒,抬頭看著她。「鳳至,你說怎麼辦?」
「兩條路。第一條,加快奉吉鐵路建設,搶在日本人的吉會鐵路之前通車。誰先通車,誰就占了先機。」
「第二條呢?」
「第二條——」于鳳至頓了一下,「加強邊境駐軍。讓日本人知道,這條線再往前劃,就要付代價。」
張作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地圖上,滿鐵、奉哈、奉吉、吉會,一條條鐵路像血管一樣分布在這片黑土地上。他把雪茄叼回嘴裡,沒點。「走,兩條都走。」
從書房出來,于鳳至站在廊下。閭珣從東跨院跑過來,手裡舉著一張紙,上頭畫著歪歪扭扭的火車。「娘!你看我畫的火車!」
于鳳至接過來看了看,火車頭畫得特別大,煙囪里冒出一團一團的煙,像棉花糖。「輪子呢?」
「輪子太難畫了!」閭珣理直氣壯。
「難畫就不畫了?」于鳳至蹲下來,把紙放在膝蓋上,指著空白的車輪位置,「鐵蛋,做事不能怕難。今天怕難不畫輪子,明天怕難不寫大字,後天怕難不背書。什麼都怕,什麼都學不會。」
閭珣撅著嘴,拿回畫紙,跑回去加輪子了。
于鳳至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晚霞把院子染成橘紅色,孩子小小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閭珣跑到東跨院門口,又回頭沖她喊:「娘!我加兩個輪子夠不夠?」
「火車有幾個輪子你就加幾個。」
「那我數一數!」他跑進去了。
于鳳至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東跨院。閭珣趴在桌上,拿著毛筆在畫紙上一筆一筆地描輪子。毛筆太軟,畫出來的圓歪歪扭扭,像土豆。他急得直皺眉頭。
秋月端了碗綠豆湯進來。于鳳至接過來,沒喝,放在桌上。
「娘,輪子太難畫了,為什麼不能是方的?」閭珣抬起頭,臉上蹭了一道墨印子。
「方的跑不動。」于鳳至說。
閭珣想了想,又低頭畫。歪歪扭扭,但比剛才多了兩個圓。他把畫舉起來。「娘!這回行了吧?」
于鳳至看了看,點頭。「行了。明天再多加幾個。」
閭珣鬆了口氣,把畫貼在牆上,和之前寫的大字貼在一起。貼得歪歪扭扭,于鳳至也沒糾正。
窗外,天慢慢暗了。遠處北營方向,隱約傳來坦克發動機的轟鳴聲。于鳳至坐在書桌前,翻開帳本。閭珣寫完字,自己爬上床,蓋好被子。他在黑暗裡嘟囔:「娘,那個日本人長得嚇人嗎?」
「不嚇人。就是個老頭。」
「老頭?」
「比爺爺還老的。」閭珣想了想,「那娘不怕他。」
「不怕。該怕的不是娘。」
閭珣哦了一聲,翻了個身,呼吸慢慢均勻了。
于鳳至在帳本上寫了一行字——武藤信義再訪,鐵路調度權不讓。奉吉鐵路加快進度。邊境駐軍增加。寫完,擱筆。
窗外,坦克的聲音還在響。悶悶的,像遠雷。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