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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樹威

2026-05-27 23:36:06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十二月下旬,整編委員會的年終總結會上,楊宇霆終於撕破了臉。

  起因是姜登選連續三次在會上提出「採購評審小組細則不完善,暫緩表決」。

  第一次,楊宇霆忍了。

  第二次,他拍了桌子。

  第三次,他直接站起來,手指著姜登選。

  「姜登選,你三番五次阻撓採購方案通過,到底收了誰的好處?」

  會場上鴉雀無聲。

  姜登選沒站起來,抬眼看著他。「楊委員,我提出的每一條意見都白紙黑字寫在會議紀要里。哪一條不合理,你指出來。」

  楊宇霆的臉漲得通紅。他攥著文件夾的手指節泛白,文件夾的邊角都被掐出了痕跡。

  張學良端著茶杯,沒喝。茶杯蓋在杯口輕輕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楊委員,」張學良放下茶杯,「姜委員提意見,是他的權利。你覺得不合理,可以逐條反駁。拍桌子解決不了問題。」

  楊宇霆盯著張學良看了三秒。「好。我逐條反駁。」他拿起文件夾,翻了幾頁,又合上。「但我需要時間準備書面材料。」

  「可以。」張學良站起來,「下次會議,我們逐條討論。」

  散會後,楊宇霆摔門而出。這一次,門框上的灰撲簌簌掉了一地,落在門檻上,連走廊里的衛兵都嚇了一跳。一個年輕的參謀正端著茶盤走過來,差點被門拍在臉上,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消息傳到東跨院的時候,于鳳至正坐在窗前看帳本。奉吉鐵路的進度報告剛送過來,路基已經鋪到了昌圖以北,比計劃快了半個月。謝苗諾夫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字:「鋼軌夠用到明年三月,但最好提前備貨。」

  秋月跑進來,把會上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她學楊宇霆拍桌子的樣子,學姜登選不緊不慢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少奶奶,楊宇霆氣得臉都綠了。」

  于鳳至聽完,放下報告。「姜登選提了哪幾條意見?」

  「秋月記不全,但秋月說有一條是關於評審小組組長的任期,姜登選說組長不能一直當,要輪換。楊宇霆當時就急了,說『採購是專業工作,外行不能領導內行』。姜登選回他『那委員長是不是內行?少帥是不是內行?』楊宇霆答不上來。」

  于鳳至嘴角動了一下。「姜登選這話問到點子上了。」

  「還有,姜登選說驗收環節要第三方介入,不能由採購小組自己驗自己。楊宇霆說『第三方不熟悉情況』,姜登選說『那就培訓到熟悉為止』。反正楊宇霆說什麼,姜登選都有話頂回去。」

  于鳳至沒再問。秋月退出去,閭珣在院子裡喊「娘,你看我畫的火車」。

  

  傍晚張學良回來,閭珣正蹲在院子裡拿樹枝在地上畫畫。他畫了一排圓圈,排成一條長線,又在圓圈上面畫了方框,方框歪歪扭扭的,有些大有些小。秋月在旁邊問「少爺你畫的是什麼」,閭珣說「火車輪子和車廂」。

  張學良從他旁邊走過,閭珣抬頭喊「爹」,張學良應了一聲,看了看地上的畫。「輪子畫圓了?」

  閭珣得意地說「圓了」。張學良沒誇他,閭珣也不在意,低頭繼續畫下一節車廂。

  張學良在椅子上坐下,閭珣在外面喊「娘,你看我畫了十節車廂」。于鳳至沒應,閭珣又喊了一聲,于鳳至說「看見了」。閭珣滿意了,繼續畫第十一節。

  「鳳至,楊宇霆今天在會上公開說姜登選收了好處。」張學良揉了揉太陽穴,「他這話說得太過了。沒有證據,就是誣衊。」

  「他急了。」于鳳至翻了頁帳本,「你越穩,他越急。他越急,錯得越多。」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不怎麼辦。等著。」

  「等什麼?」

  「等他出錯。」于鳳至放下筆,閭珣在外面喊「娘,第十二節畫完了」。于鳳至沒應。閭珣又喊了一聲,于鳳至說「知道了」。閭珣又低頭畫。

  「漢卿,楊宇霆現在最怕的不是你反對他。他最怕的是——你不理他。」

  張學良愣了一下。「不理他?」

  「你越是不理他,他就越覺得自己被邊緣化。越覺得被邊緣化,就越要做點事情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做得多,錯得多。」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前。閭珣在地上畫完了第十三節車廂,正數著輪子,一個輪子兩個輪子,數到第四個時忘了剛才數到哪兒,又重新數。


  「等他自己把路走死,比你跟他硬碰硬強。你現在跟他吵,吵贏了,他服你嗎?不服。他會覺得你仗著少帥的身份壓他。你不理他,讓姜登選去跟他磨。磨到最後,他得罪的人就不是你一個,是所有被他拖累的委員。」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閭珣終於數完了那節車廂的輪子,一共六個,他高興得拍手。「鳳至,你說楊宇霆會不會狗急跳牆?」

  「會。但不是現在。」于鳳至轉身看著他,「他現在還有退路。等他覺得沒退路了,才是真的危險。」

  閭珣畫完了第十四節車廂,跑進來,手裡還捏著樹枝,臉上蹭了一道泥印子,鼻尖上還有灰。「娘,火車要多少個輪子?」

  「很多個。」

  「那我要畫很多個!」他又跑出去了。

  秋月端了茶進來,閭珣在外面喊「秋月阿姨你來看」,秋月應了一聲,閭珣拉著她去看畫。秋月誇他「少爺畫得真像」,閭珣說「那當然」。

  晚上的風大了,窗戶紙被吹得呼呼響。秋月進來把火盆燒旺,閭珣洗完臉,秋月給他換了乾淨衣裳。閭珣爬上床,在被窩裡問:「娘,那個壞人還在跟爹吵架嗎?」

  「嗯。」

  「他為什麼老吵架?」

  「因為他覺得自己很重要。」

  閭珣想了想。「那他不重要嗎?」

  「重要。但他以為自己比誰都重要。」

  閭珣說了句「那不對」,翻了個身。他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于鳳至手背上。閭珣的手暖和和的,指甲縫裡還嵌著泥——今天在地上畫畫蹭的。

  于鳳至沒有抽開。

  閭珣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閭珣的手還搭在她手背上,閭珣在夢裡嘟囔了一句「火車輪子是圓的」。閭珣又睡著了。

  于鳳至吹了燈。窗外北營的坦克聲悶悶地響,遠處楊宇霆的宅子在那個方向,看不見,但燈應該還亮著。他大概在寫那份「逐條反駁」的書面材料,一個字一個字地磨,越磨越恨。

  閭珣的手從她手背上滑下去,搭在枕頭上。

  于鳳至躺下來,閭珣又翻了個身。這一夜,閭珣沒有說夢話。

  (第七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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