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四年一月中旬,英國技師到了奉天。
坦克配件在大連港堆了半個月,終於等到組裝的人。三個英國人,領頭的叫霍爾,就是上次驗貨的那個。他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工裝褲,手裡拿著扳手,站在北營倉庫門口,看著滿地的木箱直皺眉。
「於女士,這些配件在碼頭放太久了。有些木箱受潮,裡面可能生鏽。」
于鳳至走過去,蹲下來看一個打開的木箱。負重輪上有一層薄薄的鏽跡,用布一擦就掉。「影響使用嗎?」
「不影響。但組裝會慢。」
「慢多久?」
「本來一個月,現在要多兩周。」
于鳳至站起來。「六周。我等你。」
霍爾苦笑了一下,招呼兩個技師開始拆箱。木屑、油布、鐵鏽的味道混在一起,瀰漫在整個倉庫里。謝苗諾夫帶著一隊裝卸工幫忙搬運,把配件按編號分類擺好。
于鳳至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轉身要走,倉庫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
劉軍官又來了。這回不是一個人,身後跟著兩個穿軍裝的,手裡拿著文件夾。
「少奶奶,楊委員長聽說英國技師到了,派我們來『協助』。」劉軍官把「協助」兩個字咬得很重。
「協助什麼?」
「協助組裝。楊委員長說了,坦克是東北軍的重大裝備,組裝過程需要全程監督,防止——」
「防止什麼?」于鳳至打斷他。
劉軍官頓了頓。「防止技術泄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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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鳳至看著他。「泄給誰?」
「少奶奶,我——」劉軍官答不上來。
「英國人自己就是造坦克的。技術是他們的,泄什麼密?」于鳳至往前走了一步,「劉長官,你回去告訴楊委員長。坦克組裝,我盯著。英國技師,我請的。出任何問題,我負責。不勞他操心。」
劉軍官的臉色變了。「少奶奶,這是整編委員會的決議——」
「整編委員會還沒通過採購評審方案。沒有方案,就沒有監督權。」于鳳至轉身,不再看他,「劉長官,請回吧。」
劉軍官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了看于鳳至的臉色,又看了看倉庫里正在忙碌的英國技師,霍爾正用扳手擰螺絲,嘴裡嘟囔著英語,頭都沒抬。
「少奶奶,我會把您的話轉告楊委員長。」劉軍官轉身走了。
謝苗諾夫走過來。「鳳至,楊宇霆不會罷休的。」
「知道。」于鳳至看著工人們把履帶板一塊一塊拼起來,「你盯著點,別讓人搞破壞。」
「誰敢?」
「楊宇霆不敢。但他手下的人不好說。」
謝苗諾夫點頭。
接下來幾天,于鳳至每天下午都去北營。霍爾帶著兩個技師從早干到晚,倉庫里燈亮到半夜。履帶拼好了,負重輪裝上了,發動機吊進了車體。坦克的輪廓一天比一天清晰。
張學良有一天也來了。他站在坦克旁邊,伸手摸了摸炮塔的裝甲。「這玩意真能開?」
霍爾從車體下面探出頭來,滿臉油污。「少帥,您要不信,等裝好了您來開。」
張學良笑了。「我還真想開。」
于鳳至站在旁邊。「開坦克之前,先把採購評審小組的事搞定。楊宇霆天天盯著這裡,煩。」
張學良的笑容收了。「他今天在會上又提了。說要派專人常駐北營,全程監督坦克組裝。我說『不用,鳳至盯著』。他沒再說話,但臉色很難看。」
「他當然難看。因為他想插手,插不進來。」
「鳳至,你說他會不會在別的地方使絆子?」
「會。」于鳳至轉身往外走,「但不是現在。現在他最著急的是採購評審小組。坦克的事,他只是試探。」
「那我們怎麼辦?」
「不理他。他試探你,你越理他,他越來勁。你不理他,他就知道這一招沒用。」
兩人走出倉庫,外面的風很大,把倉庫門吹得哐當響。閭珣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蹲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他畫了一個方框,裡面畫了好多小圓圈。
「鐵蛋,你畫什麼呢?」張學良問。
「坦克!」閭珣頭都沒抬,「娘,坦克的輪子是不是圓的?」
「是。」
「那我畫對了。」閭珣又畫了一個方框,連在後面,「這是第二節車廂——不對,這是炮管!」
張學良笑了,蹲下來看兒子畫畫。閭珣畫得很認真,炮管畫得比車身還長,歪歪扭扭的。張學良沒糾正,閭珣畫完了,站起來拍拍手。
「爹,坦克能坐幾個人?」
「四個。」
「那我也要坐!」
「等你長大。」
閭珣撅嘴。「我現在就長大了。」
張學良把他抱起來舉高高,閭珣咯咯笑,于鳳至沒回頭,上了馬車。
傍晚,張學良回來,閭珣還在畫坦克,這回畫了一個炮塔,上面畫了一個小圓點——大概是炮手。于鳳至在書房看帳本。
「鳳至,今天姜登選跟我說,楊宇霆找他了。」
于鳳至放下筆。「什麼時候?」
「前天。請他吃飯,兩個人關著門聊了一個多鐘頭。姜登選沒說聊了什麼,但走的時候,楊宇霆送他到門口,臉色不太好。估計是沒談攏。」
「當然談不攏。姜登選現在是你的鐵桿,楊宇霆拉不動。」
「那你覺得楊宇霆接下來會找誰?」
「韓麟春。」
張學良想了想。「韓麟春是個中間派,誰能拉過去?」
「所以楊宇霆會找他。」于鳳至站起來,閭珣在外面喊「娘,炮塔畫好了」。她沒應。「你去找韓麟春。不跟他提楊宇霆,就是去看看他,問問他最近怎麼樣。讓他知道,你這個少帥心裡有他。」
「行。明天我去。」
閭珣跑進來,舉著畫紙,上面畫了一輛坦克,方方正正的,炮管很長,輪子畫了六個。「娘,你看!坦克!」
于鳳至接過來看了看。「炮管太長。」
「長才能打遠!」閭珣理直氣壯。
于鳳至沒再說什麼,把畫還給他。閭珣跑出去,把畫貼在牆上,跟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火車貼在一起。
晚上,閭珣睡著後,于鳳至坐在書桌前,閭珣把鐵輪子擦得鋥亮,放在枕頭邊。于鳳至伸手摸了摸,鐵輪子冰涼。坦克的輪廓在她腦子裡轉,霍爾說六周能裝好。六周後,春天了。
于鳳至吹了燈。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