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服廠的棉花採購案排在議程第三項。
趙鴻飛把供應商報價念了一遍——三菱商事每擔報價高出市場均價一成半,天津通孚紗廠低兩成,青島日信洋行居中。廖樹聲坐在長桌左手邊第二個位子,面前攤著三份報價單,手裡轉著一支鉛筆,從頭到尾沒說話。
「三菱的價格最高,按理說第一輪就該篩掉。」趙鴻飛把報價對比表推到桌子中間,「但軍需處上個季度的採購計劃里,棉花供應商定的就是三菱。孫副處長,這怎麼說?」
孫副處長欠了欠身子:「三菱是老供應商,結算和運輸上都比較穩定。被服廠往年用的棉花大半是從三菱進的,驗收標準也熟了——」
「軍需處跟三菱熟,評審小組不認這個熟。」趙鴻飛打斷他,這小子掛牌之後底氣明顯足了,說話也不繞彎了,「新章程寫了——供應商資質以質檢報告和報價為依據。三菱報價高一成半,質檢報告裡上一批棉花的纖維長度還比合同標準短了兩個點。孫副處長覺得這個價格和品質,有什麼理由留下來?」
孫副處長被噎了一下,轉頭看廖樹聲。
廖樹聲還是沒說話,鉛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他的動作很平穩,臉上的表情也平穩,像是這個議題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但他的後脊梁骨微微發僵——他在後勤部掛了多年的冷板凳,評審小組掛牌第一天,趙鴻飛當面駁孫副處長的話像一把剛開過刃的刀,而孫副處長被駁得啞口無言的樣子讓他想起多年前楊宇霆從正廳摔門出去的那天。
那天楊宇霆去查于鳳至的鐵路帳,一沓單據甩出來,一屋子將領沒人敢吭聲。廖樹聲那時候在後勤部角落裡聽人說起這件事,就知道于鳳至不好惹。現在他自己坐在了被評審小組審的位置上。
坐在于鳳至對面的孫副處長也注意到了一件事——廖樹聲手裡那支鉛筆,第一圈是順時針的,第二圈變成了逆時針。一個在參謀處冷板凳上坐了多年、能端著茶盞一動不動坐一個下午的人,手指忽然改了轉筆的方向。
于鳳至把面前一份文件翻開。不是報價單。是被服廠的庫存台帳複印件,藍色封皮,邊角磨得發白,上面貼著後勤部的歸檔標籤。她沒看廖樹聲,對著孫副處長問了一句。
「被服廠現在庫里還有多少棉花?」
孫副處長翻了兩頁手裡的材料:「帳面庫存是八千擔。」
「實際庫存呢?」
「實際——應該跟帳面差不多。」孫副處長的聲音往下沉了半度。
于鳳至沒追他。她把台帳複印件翻到有紅筆標註的那一頁,念出來:「去年年底,被服廠報上來的庫存數據是棉花八千擔。評審小組十二月初派人實盤核數,倉庫實際存棉四千八百擔。三千二百擔的差額,帳面有,庫里沒有。」
整間屋子靜了下來。
廖樹聲手裡的鉛筆停了。
「這三千二百擔棉花按帳面算,應該是在後勤部管轄的奉天北庫。但北庫的入庫記錄上,去年只有一批棉花——十二月入的,數量是兩千擔。剩下的一千二百擔沒有入庫記錄。」于鳳至翻了一頁台帳,「而同年軍需處向被服廠撥付的棉花採購款是四萬六千大洋,對應八千擔的採購量。帳面全付了,實物少了一小半。」
孫副處長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不是不想替楊宇霆打掩護,是這事他不敢沾。三千二百擔棉花,折合市價將近兩萬大洋,這個窟窿太大。推給誰都是死,不推也是死。
于鳳至把台帳合上,聲音不高:「當年這批棉花的採購經辦人,後勤部簽字的——是廖樹聲。」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廖樹聲。她看的是手裡的台帳,像是在核對一個普通的數字。但整張長桌上的人都把目光轉向了廖樹聲。
廖樹聲慢慢把手裡的鉛筆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來,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但他放鉛筆的動作不是一氣呵成的——先放下筆桿,然後鬆開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食指最後離開筆桿的時候,指腹在鉛筆稜角上壓出了一道白印。他想起楊宇霆當年查鐵路帳的時候,也是先翻了幾頁單據,然後把文件夾放下說「帳目可以做假」。
那時候楊宇霆面對的是于鳳至一個人。現在是整個評審小組,九把椅子,一份蓋了張作霖印章的章程。廖樹聲知道自己沒有楊宇霆的底氣——他連摔門的資格都沒有。
「少夫人,這批棉花的採購確實是當年我經手的。」他開口,聲音還是慢條斯理,「但採購款撥付之後,入庫和出庫的環節是倉庫管,我只負責簽採購合同,不負責實物驗收。」
「章程第十九條。」趙鴻飛把評審小組章程翻到那一頁,放在桌上,「採購經辦人對採購物資的質量和數量負連帶責任。驗收環節出問題,經辦人一樣擔責。」
「那是評審小組的章程。」廖樹聲說,「當年這批棉花採購的時候,評審小組還沒成立。」
「評審小組沒成立,軍需處的規矩就不算規矩了?」趙鴻飛的聲音硬起來,「軍需處民國元年發的《軍需物資採購條例》第七條——經辦人對採購物資的實物入庫負連帶責任,入庫驗收單上必須有經辦人聯簽。這條例是楊總參當年親手批的。廖參議,你在軍需系統幹了十幾年,這條規矩你比我熟。」
廖樹聲不說話了。
他不是被趙鴻飛駁倒了,而是他忽然意識到這場會從一開始就不是針對三菱的——三菱的報價只是個由頭。于鳳至要的不是退掉一批高價棉花,是借棉花這個案子把廖樹聲逼到牆角。
三千二百擔的窟窿,他簽的字,他經的手。他可以辯解說當年驗收是別人管的,但連帶責任這三個字他甩不掉。楊宇霆當年查鐵路帳被當面駁回去,走的時候肩頭上蹭了一道門框灰,孫副官拍了好幾下才拍乾淨。至少那時候楊宇霆還全身而退。而現在廖樹聲知道自己不可能全身而退了——評審小組不是于鳳至一個人,是一整套鎖死軍需採購的章程和九把椅子。
于鳳至站起來。
「被服廠的棉花採購案,三菱報價最高、品質不達標,不列入本次採購。天津通孚和青島日信進入第二輪。至於三千二百擔的前帳——評審小組立案調查。」她頓了頓,看向廖樹聲,「廖副組長,你是當事人,按規定暫時迴避。棉花採購的投票和後續調查,你暫時不參與。」
廖樹聲慢慢站起來,把面前的報價單攏了攏,沖于鳳至微微欠了下身,轉身出了會議室。
門關上之後,趙鴻飛壓低聲音說:「他想把責任推給倉庫。簽合同的時候不聯簽,入庫的時候不驗收——這條他賴不了。」
「他當然賴不了。楊宇霆當年查鐵路帳也是這麼被堵回去的。」于鳳至看向關上的門,「但他剛才一直在轉筆。一個人在表情上可以不露破綻,但手上的小動作藏不住。」
孫副處長坐在椅子上,臉已經白了。廖樹聲是楊宇霆花了大力氣才塞進來的副組長,才兩天不到就被棉花案掃地出門,而且是按章程走的程序——迴避。他自己的人,立自己的規矩,把自己的棋子趕出了會議室。這個悶棍打得楊宇霆連發火都找不到理由。
于鳳至收拾桌上的文件。她把那份台帳複印件的紅筆標註又看了一眼——三千二百擔,民國十年十月,經辦人:後勤部參議廖樹聲。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被紅筆圈了出來:入庫驗收單欠缺經辦人聯簽,只有倉庫單簽。
這說明當年廖樹聲簽了合同、付了款,但故意不在入庫驗收單上簽字,把實物驗收的風險全甩給了倉庫。甩了這麼多年,現在被檔案室里的存根咬住了。
她把台帳複印件放進公文包里,站起來出了會議室。
張學良正在偏院跟閭珣下跳棋。閭珣拿紅棋子,他是藍的,棋盤上橫七豎八跳成一片。閭珣看見于鳳至進來,舉著一個跳棋棋子喊:「娘!我會跳了!」于鳳至看了一眼棋盤——紅棋子已經跳過了半張棋盤,藍棋子還在原地堆著。
她把台帳往張學良面前一放:「棉花的事。三千二百擔,廖樹聲簽的字。今天會上他被迫迴避。」
張學良拿起台帳複印件翻了兩頁:「楊宇霆提名他當副組長的時候不知道這個窟窿?」
「知道就不會讓他進。這塊石頭被他搬進評審小組,砸了自己人。當年他查我的鐵路帳沒查成,現在他的老部下在棉花帳上連一個回合都沒扛過去。」于鳳至說,「廖樹聲不敢在驗收單上聯簽——留了破綻。一個知道留破綻的人,當年簽字的時候就替自己鋪了退路。」
「他還有別的窟窿?」
「不知道。但一個人經手了三千二百擔的帳,不可能只留一處。」于鳳至收起台帳,閭珣又跳了一步棋,紅棋子蹦到了棋盤正中間。她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把一個藍棋子往前推了一格,然後往偏房走,帳本還等著她核。評審小組的屋檐底下,一個副組長的舊案已經讓楊宇霆的人知道了什麼叫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