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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夜聚燒鍋院

2026-05-27 23:36:24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楊宇霆約的人,是在奉天城東那家不起眼的燒鍋院裡碰的面。院子外頭看著破——土牆、灰瓦、門板上油漆掉得一塊一塊的,但內院收拾得乾淨,西廂房燒著地龍,炕上鋪了張狼皮褥子,桌上擺著一壇高粱燒,封泥剛拍開,酒氣頂得人腦門子發緊。

  到場的統共七個人。馮國琨頭一個到,騎兵團的馬靴踩在青磚地上,一步一個悶響,在炕沿上坐了,也不客氣,自己倒了一碗酒,仰脖子灌了半碗。炮兵團周團長第二個到,進屋先掃了一圈,挨著馮國琨坐下,低聲問了一句:「鄰葛兄今晚要說什麼,你心裡有數?」馮國琨把酒碗往桌上一墩:「有什麼沒數的。評審小組掛牌到現在,騎兵團的鞍具採購案被卡了三回,我手底下那些老弟兄拿不到一分回扣。再這麼下去,兵還怎麼帶?」

  剩下幾個人陸續到了。有駐新民屯的步兵團孫團長,有後勤部的兩個老參議,還有一個是軍需處的冷板凳——姓廖,四十出頭,當年跟楊宇霆從黑龍江打出來的老底子。七個人裡頭資歷最淺的也跟了張作霖十來年,最老的廖參議,身上的槍傷比張學良的歲數都多。

  楊宇霆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他沒穿軍裝,深灰色棉袍,領口鬆了一顆扣子,進門先不作聲,挨個看了一遍屋裡的人,然後在上首坐下來。孫副官跟在後頭,把門帶嚴了。




  馮國琨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抹了把嘴:「敘舊不急。鄰葛兄,坦克量產的事你聽說了吧?北營那邊天天冒煙,大帥親批『優先保障』。評審小組現在腰杆硬得跟鐵打的似的——趙鴻飛那小子在軍務會上都敢沖我拍桌子了。」

  楊宇霆放下酒碗。

  「評審小組掛牌不到一個月,軍需採購的審批權全收上去了。德國貨替代了日本貨,天津振興的鞍具替代了三菱的皮件,兵工廠自產的裝甲板替代了進口件。」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姜登選上午在整編委員會上直接說——軍需處的採購職能應該全部移交給評審小組,軍需處以後只管倉儲和運輸。」

  馮國琨的臉一下子就黑了。「這是要連鍋端?」

  「不是要,是已經在做了。」坐在炕角的廖參議開了口,他一直在旁邊默不作聲地剝花生,這時候才抬起眼皮,「周世昌被撤,廖樹聲被棉花案逼得迴避,軍需處驗收科已經沒人了。姜登選今天提的議案,說是三個月之內完成全部職能移交。」

  屋子裡沉默了好一陣子。地龍把炕燒得熱烘烘的,但幾個人臉上都是冷的。

  「鄰葛兄,你就給句實話。」馮國琨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擱,「你在哈爾濱那條轉運線上到底還有多少牌?上回坦克底盤到的時候,你在哈爾濱換了兩個庫管,弟兄們當你要在轉運上卡評審小組一道。底盤是到了——你換上去的人幹了什麼?」

  楊宇霆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

  「換了庫管只是第一步。哈爾濱轉運站的地勤人員有一半是從黑龍江護路軍調來的老兵,這些人的底細評審小組摸不清。坦克底盤從海參崴到哈爾濱,必須在這個站過手。過手就有簽單,簽單就有經手人。」

  「你要在經手人上做文章?」馮國琨往前探了探身子。

  「不。經手人太顯眼。我要在簽單時間上做文章。」楊宇霆壓低聲音,「後續的坦克底盤到哈爾濱之後,簽單日期往後推三天。這三天裡讓底盤在轉運站多放一陣,到時候大帥要追量產進度,往後看誰被工期卡住——最直接背鍋的不是兵工廠,是評審小組。」

  馮國琨眼睛一亮,隨即又皺眉:「推簽單日期——這得運輸課和裝卸隊的人都配合。謝苗諾夫的人在哈爾濱盯得跟蒼蠅似的,你這邊簽單推了三天,他那邊電報當天就到奉天。」

  「所以不是每批都推。」楊宇霆端起酒碗,「關鍵時刻推一次,把量產節奏打亂一小拍就夠。謝苗諾夫能盯全局?他盯不了每一個裝卸工的嘴。」

  馮國琨想了想,大約覺得這招雖然險,但確實能在坦克量產上噁心張學良一把。他端起酒碗跟楊宇霆碰了一下:「有你這句話,弟兄們心裡有底了。」

  「不光是底盤。」孫副處長忽然冒了一句,他看著楊宇霆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往下說,「軍需處現在只剩倉儲和運輸兩塊。倉儲被評審小組實盤核數之後,帳面和實物已經對平了,做不了手腳。運輸——哈爾濱轉運站是唯一的活口。」

  

  「那就把哈爾濱轉運站守住。」楊宇霆把酒碗放在桌上,「評審小組下一步一定會往哈爾濱派人。趙鴻飛手下那個姓方的——方文杰,剛從兵工廠調上來,專搞驗收的。我已經跟廖參議說了,讓他從黑龍江護路軍再調一個排進轉運站,名義上是加強安保。評審小組的人來巡察,能攔就攔,攔不住就拖——拖到天黑沒查完,第二天再來。一天拖一天,底盤在站里多趴幾個夜晚,就夠我們的人把東西看明白了。」


  幾個將領互相看了一眼。馮國琨把碗裡的酒一口乾了,抹了把嘴:「行。哈爾濱那邊你安排,奉天這邊我來頂。下回評審小組再卡騎兵團的鞍具採購——我就直接找大帥告狀,說評審小組延誤軍需。」

  楊宇霆沒接話,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知道馮國琨在大帥面前說不上話——上次軍務會張作霖當眾問他「為什麼不上報」,他在騎兵團的威信已經折了一半。但他需要馮國琨這種人沖在前面。莽人最大的用處不是成事,是擋箭。

  酒又倒了一圈。馮國琨喝到第三碗,舌頭開始大了,拍著楊宇霆的肩膀說等這事成了好好喝一頓。楊宇霆笑著點頭,眼神越過碗沿,跟門口的孫副官對了一下。

  孫副官悄悄推門出去了。外頭雪正大,街上沒什麼人。他貼著牆根走了兩條胡同,拐進一家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門。鋪子裡黑著燈,有個人在等他。

  「都記下了?」

  孫副官點了點頭。鋪子深處那個人又問:「馮禿子說下回評審小組卡鞍具就去大帥面前告狀——他有這個膽?」

  「沒有。楊總參知道他沒有。」孫副官說,「但馮國琨在軍務會上鬧一鬧,能吸引評審小組的火力。真正的棋在哈爾濱。」

  「哈爾濱那邊誰在對接?」

  「廖參議。已經在調人了。」

  雜貨鋪里的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回去告訴楊總參一句話——關東軍那邊對坦克量產的事很感興趣。他在哈爾濱轉運站推簽單推幾天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日本人知道,奉軍的坦克生產線還沒穩。」

  孫副官應了一聲,轉身出了雜貨鋪。雪下得更緊了,整條街都白了。

  與此同時,帥府東院。于鳳至正把謝苗諾夫的電報鋪在桌上。她的臉色比平時沉了幾分——謝苗諾夫的人摸清了哈爾濱轉運站新換那兩個庫管的底細:一個叫孫德勝,黑龍江護路軍出身,周世昌的同鄉;另一個叫馬寶山,楊宇霆在黑龍江時的舊部,幾年前參與過軍需物資倒賣。

  「倒賣的事有沒有實證?」于鳳至抬起頭,張學良坐在對面,手裡攥著一杯沒喝的茶。

  「謝苗諾夫說馬寶山在同鄉面前吹過牛,說經手的物資『比帳面上的多」。但時間隔得久,單據找不到了。」趙鴻飛站在一邊,手裡還拿著剛從電報房譯出來的電文,「另外,哈爾濱轉運站最近從黑龍江護路軍又調了一個排進去,對外說是加強安保。」

  于鳳至把電報往張學良面前一推。

  「楊宇霆在加固哈爾濱轉運站。他猜到了——坦克量產啟動之後底盤必須從哈爾濱過,轉運簽單的經手人就是最容易被改寫的一環。他調護路軍老兵進去,不是為了加強安保,是把轉運站變成他的鐵桶。」

  張學良放下茶杯,拿起電報看了兩遍。

  「我讓方文杰後天出發,以評審小組巡察的名義去哈爾濱,直接查轉運站的簽單存根。」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楊宇霆喜歡在紙面上做文章,正好用評審小組的筆照著他的字念。我倒想看看,他能推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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