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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列席

2026-05-27 23:36:31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張作霖是掐著點來的。

  評審小組第三次會議定在上午九點,八點五十五趙鴻飛剛把議程擺好,門就開了。劉副官先進來,掃了一眼屋裡的人,然後側身讓到一邊。張作霖走進來的時候,屋裡九個人齊刷刷站了起來——有幾個人站得太猛,椅子腿颳得地磚吱嘎響。

  「坐。」張作霖一屁股坐在靠牆的太師椅上,「我說過偶爾來坐坐。今天正好有空。」

  馮國琨坐在後排,手裡的軍帽捏得緊緊的。騎兵團的鞍具採購案排在今兒個議程的第二項,楊宇霆昨晚讓孫副官帶話給他——趁大帥不在,把事攪黃。結果大帥來了。馮國琨想看一眼楊宇霆,但楊宇霆坐在張作霖斜後方,臉上沒什麼表情,跟廟裡的泥塑一樣。

  趙鴻飛清了清嗓子:「大帥,今兒個議程三項——第二批裝甲板鑄造進度、騎兵團鞍具採購案、哈爾濱轉運站安保人員增配審批。是否先議第一項?」

  「按順序來。」張作霖摸出菸捲,劉副官劃了火柴給他點上。煙霧散開,他透過煙霧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第一項裝甲板鑄造進度過得很快。程師傅報了一號車的裝甲板已裝車,二號三號的鑄件月底出爐。張作霖點了點頭,沒多問。

  趙鴻飛翻過一頁議程:「第二項,騎兵團鞍具採購案。現收到三菱商事報價,每套鞍具含馬鐙、肚帶,定價四十二元。同時收到天津振興皮件廠報價,同等規格三十六元。請審議。」

  馮國琨站了起來。

  他今天穿的是軍裝,馬靴擦得鋥亮,站起來先沖張作霖敬了個禮,然後才開口:「大帥,騎兵團用了小二十年日本鞍具。三菱的東西貴是貴了幾個大洋,但皮子耐用、肚帶結實。天津振興的貨我沒見過,但奉天本地皮件廠的鞍子騎兵團用過——半年就斷肚帶。打仗的時候肚帶斷了,馬背上掉下來就是死。」

  話說得有理有據。馮國琨是粗,但粗在嘴上不粗在腦子上。這套說辭他昨晚琢磨了一宿——不講錢,講實戰,講弟兄的命。

  趙鴻飛看了眼于鳳至。于鳳至坐在會議桌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兩份報價對比,從開會到現在沒說話。她這時才開口,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馮團長,三菱上一批供騎兵團的三百套鞍具,去年八月入庫,到十二月報修了多少套?」

  

  馮國琨愣了一下。

  「多少套?」于鳳至又問了一遍。

  「報修了……大概二十來套?」

  「八十七套。」于鳳至從卷宗里抽出一張紙,是兵工廠皮件維修記錄,「肚帶斷裂四十三套,馬鐙脫焊二十九套,皮面發霉十五套。馮團長說三菱的肚帶結實、一年騎不爛——這批鞍具滿打滿算用了四個月,爛了將近三分之一。」

  馮國琨的臉漲得通紅。

  他沒想到于鳳至會提前調維修記錄。這東西在軍需處的檔案室里鎖著,鑰匙在孫副處長手上——孫副處長那天在供應商評估會上被于鳳至的台帳嚇得臉都白了,從那以後評審小組調什麼檔案他就給什麼,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至於天津振興的貨,」于鳳至翻開另一份文件,「評審小組已經要了樣品,送兵工廠做了強度測試。振興用的是黃牛二層皮,三菱用的是水牛皮。水牛皮是便宜皮,黃牛二層皮才是軍用鞍具的標準皮——馮團長您打了二十年仗,這個應該比我懂。」

  馮國琨張了張嘴,沒出聲。

  坐在後排的周團長把舉到一半的手放了下來。他本來是替馮國琨幫腔的,但聽到「維修記錄」四個字的時候,手就放下來了。孫副處長低頭翻著面前的文件夾,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假裝在看——文件夾里夾的是上次供應商評估會的會議紀要,跟鞍具沒有任何關係。

  劉參謀靠在椅背上,慢慢地吐了一口煙。他上次在燒鍋院喝完酒之後收到了評審小組送來的德國貨全檢報告,從頭到尾看完,第二天就把馮國琨請的酒推了。

  張作霖彈了彈菸灰,還是沒說話,但他看了馮國琨一眼。那一眼不狠,就是淡淡的,跟看一個不成器的晚輩似的。馮國琨被這一眼看得後脊樑發麻。

  「就算振興的貨皮子好——」後排的周團長站起來想幫腔。

  「周團長,」于鳳至打斷他,聲音還是很平,「您炮兵團不在鞍具採購的議項範圍里。今天是評審小組第三次會議,按議程只議鞍具。您要是有意見,可以書面提交,下次會議列入議程再議。」

  周團長被噎在原地。他是楊宇霆安排的後手——萬一馮國琨壓不住場,周團長站起來幫腔,把水攪渾。但于鳳至根本沒給他攪渾的機會,直接用議程把他擋回去了。


  楊宇霆在張作霖身後坐著,始終保持沉默。但他的右手指節擱在膝蓋上,已經捏得發白了。馮國琨被維修記錄和測試報告兩頭堵死,周團長被議程擋在外頭,劉參謀從開會到現在一個字沒說——上次燒鍋院密會之後,評審小組把德國貨全檢報告抄了一份送到劉參謀手上,他看完之後再也沒跟馮國琨喝過酒。鞍具這一案,翻不了了。

  趙鴻飛適時開口:「請評審小組成員表決。」

  八個字一出來,楊宇霆那邊的三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孫副處長看了楊宇霆一眼——楊宇霆沒給他任何眼神。孫副處長咬了咬牙,舉了手。另外兩票跟著舉了。劉參謀沒舉手。另一位老行伍也沒舉手。他們倆看完了維修記錄和測試報告之後,沉默了片刻,同時舉了手。

  趙鴻飛數票:「三票贊成三菱,四票贊成振興。一票棄權,通過——天津振興中標。」

  馮國琨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張作霖把菸頭扔進炭火盆里,站起來。所有人又跟著站起來,恭恭敬敬立著。

  「鞍具採購就按評審小組定的辦。」張作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馮國琨,「老馮,你那騎兵團的鞍具報了八十七套維修,為什麼不上報?」

  馮國琨嗓子發乾:「大帥,是……是軍需處說維修零件不夠,讓等著。」

  「等著?」張作霖的目光從馮國琨身上移到了楊宇霆身上,停了兩秒,然後收回來,「以後這種事不許再等著。」

  他沒點楊宇霆的名,但屋裡所有人都聽懂了。大帥說的是「不許再等著」,意思是從今往後馮國琨你直接報評審小組,不許再走軍需處私下壓維修單的老路。

  馮國琨低下頭:「是。」

  張作霖走了。劉副官跟在身後把門帶上了。

  甬道上,張作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劉副官跟在他身後,也跟著停下來。

  「大帥?」

  「老馮這人,打仗是把好手。」張作霖看著甬道盡頭,聲音不高,「就是太實誠。人家端碗酒他就喝,喝完就替人擋箭。他自己不知道,我還能看不出來?」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鄰葛剛才出門絆那一下——老子看見了。你去查查,鞍具維修的事是誰讓軍需處壓著不上報的。」

  劉副官應了一聲。

  屋裡的人重新坐下來,氣氛已經完全變了。第三項哈爾濱轉運站安保增配的議題,楊宇霆的人沒再發一聲。趙鴻飛把議程念完,孫副處長只說了句「按章程辦」,投票的時候連手都沒舉全。

  散會的時候馮國琨頭一個站起來往外走,馬靴踩在地磚上還是悶響,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得多。周團長跟在他後頭,在門口追上了他,低聲說了句什麼,馮國琨甩了一下手沒應。

  孫副處長最後一個走,走的時候把椅子往前推了推,推到一半又停住了——楊宇霆座位下面掉了支鉛筆,大概是剛才撞桌腿的時候從桌上滾下去的。他把鉛筆撿起來,在桌面上放正,然後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于鳳至收拾桌上的卷宗。趙鴻飛湊過來壓低聲音:「馮禿子這回臉丟大了。大帥那句『為什麼不上報』,夠他回去做三天噩夢。楊宇霆出門絆那一下——他這輩子大概沒在軍務會上這麼狼狽過。上次在正廳查您的鐵路帳被當面駁回,他走的時候肩膀上蹭了一道門框灰,孫副官替他拍了。今天沒人替他撿鉛筆。」

  「絆的不是門檻。」于鳳至把卷宗摞整齊,想起楊宇霆絆門檻時那個收文件夾夾住袖口的動作,又想起當年他在正廳里翻了幾頁單據就把文件夾放下說「帳目可以做假」。那時候他身後還有一整套軍需處的體系撐著,現在他的副組長被棉花案逼退了,他的舊將列席評審小組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棄權票。

  「楊宇霆當年在正廳里說『帳目可以做假』,那時候他面前只有我一個人,他還可以用身份壓我。現在他面前是九把椅子。」

  她把卷宗抱在懷裡,走出會議室。夾道上的穿堂風吹得她衣角翻了起來,她沒有攏緊衣襟,只是走得更快了一些。遠處兵工廠的汽笛響了——那輛坦克還在庫里,履帶上還沾著上次試車的新泥。

  她忽然想起閭珣在坦克旁邊問「鐵裡面有沒有金子」,她說有,金子是坦克裡面的人。楊宇霆大概這輩子都不會知道,她站在這裡的底氣,從來不是靠那些單據本身——而是她知道不管誰來查帳,她都有東西可以攤在桌上。以前是鐵路的帳本,現在是評審小組的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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