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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山雨

2026-05-27 23:36:36 作者: 好運的瑞錦

  直奉開戰的消息是凌晨到的。

  不是電報,是潰兵。山海關前線撤下來的一個營,半夜過的遼河,在奉天城外被巡防營截住了。帶隊的連長渾身是血,馬跑到帥府門口就栽倒了,人從馬背上滾下來,被衛兵架進院子的時候還在喊:「吳佩孚過了灤河——」

  張學良披著大衣從後院跑出來,頭髮亂著,鞋沒穿利索。他蹲在那個連長面前,問了三句話:哪個部隊、多少兵力、吳佩孚到哪兒了。連長答得斷斷續續,第一軍十五師,灤河防線昨天下午撕了口子,直軍三個師正在往山海關壓。

  張學良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很冷。

  「叫醒參謀處所有人,一刻鐘內到大會議廳。」

  趙鴻飛應了一聲就跑。他三天前剛從評審小組交接完手頭的事,副組長暫代日常事務,他奉于鳳至的安排臨時調回少帥身邊當隨軍參謀。于鳳至從後院趕過來的時候,會議廳里已經點了七八盞煤油燈,牆上的地圖被照得明晃晃的。參謀處的人陸續到齊,有的扣子沒扣好,有的還在系皮帶,但沒人出聲——都知道出大事了。

  周子文把前線的電報鋪了一桌。直軍吳佩孚集結了不下十萬兵力,分三路往山海關壓,奉軍第一道防線守灤河的十五師頂了兩天,傷亡過半,已經撤到第二道防線。

  張作霖坐在上手,從頭到尾沒插嘴。等周子文說完,他把菸袋鍋子在桌上磕了兩下,只說了四個字。

  「打。我親自去。」

  楊宇霆坐在張作霖左手邊,第一個站起來:「大帥,山海關是東北門戶,這一仗不能軟。我建議調黑龍江和吉林的駐軍往南壓,增援山海關。」

  張學良看了楊宇霆一眼。他沒想到楊宇霆今天第一個站起來表這個態——鞍具案輸了、廖樹聲被棉花案逼退、私下串聯被大帥列席撞了個正著,換別人已經縮了。楊宇霆沒縮,反而沖在最前面請戰。這個人能在奉系活二十年不倒,憑的可不只是運氣,是在關鍵時刻知道怎麼站隊。

  「吉林的兵不能動。」張學良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日本人正盯著滿鐵,吉林駐軍一動,關東軍那邊會找麻煩。山海關這一仗只能用遼南和直隸的兵力。我上前線。」

  于鳳至在角落裡看著他。

  她沒攔。不是不想攔,是知道攔不住。張學良等了這一仗等了多久——上次山海關打完他還只是個少帥,全軍都知道大帥的兒子帶兵了,但誰也沒把他當一個真正的指揮官看。這一次張作霖給了他三個旅,讓他守山海關左翼。這是頭一回,張作霖把一場大戰的側翼交給兒子。

  「漢卿,」張作霖叫他的字,「左翼交給你。右翼是馮國琨的騎兵團。你要守住。」

  張學良點頭,沒有多餘的話。

  散會的時候東邊天已經發白了。參謀處的煤油燈滅了幾盞,人陸續退出去,楊宇霆走得最慢。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于鳳至——那一眼很短,但于鳳至接住了。少帥上前線,後方就剩她一個。評審小組掛牌之後軍需採購全線鎖死,楊宇霆手裡只剩哈爾濱轉運站和日本人那條暗線。前線一開打,後方物資調撥量翻倍,哈爾濱轉運站的底盤到貨節奏會被打亂,她的注意力也會被牽在前線補給上——這個空檔足夠他在後勤倉儲上重新做手腳。

  

  于鳳至站起來,沒說話,出了門直接往張學良的屋子走。

  張學良正在屋裡收拾東西。他不是第一次上戰場,馬靴自己蹬上,手槍自己檢查彈夾。看見于鳳至進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走?」

  「下午。」

  「三個旅的彈藥夠不夠?」

  張學良愣了一下。他在想怎麼部署,她在算彈藥夠不夠。這就是于鳳至——不問「你怕不怕」,問的是槍管子夠不夠。

  「上次那批德國槍管已經配到兵工廠了,再組裝三千條新槍出來,要多少天?」

  「三天。」

  「來不及了。」張學良說,「我下午走,只能帶倉庫里現成的。」

  「那就帶現成的。剩下那批槍管,程師傅用最快的速度組裝出來,加上兵工廠自產的七千發子彈,五天之後一起送上去。趙鴻飛跟你上前線,後方物資的事他隨時能跟我通電聯絡,補給的節奏不會亂。」

  張學良看著她。她臉上沒有臨別的驚慌,眼睛很乾。她不是在送人的妻子,她是在調撥物資的後勤官。連趙鴻飛前後方的銜接都想在了前頭——這個人是當參謀用的,也是當橋樑用的。


  「楊宇霆剛才走的時候看你那一眼,你看見了?」

  「看見了。」

  「我走了以後,後方他一定會找茬。」

  「讓他找。」于鳳至把他的一件換洗襯衫疊好放進馬袋裡,「你打你的仗,我打我的。前線的軍需補給線我會從頭盯到尾,一箱彈藥、一袋糧食,全走評審小組的流程。誰要在戰時軍需上動手腳,我就讓他死在軍法處。」

  最後三個字說得很輕,張學良卻聽得心裡一凜。于鳳至平時說話客氣,再大的事都留一線。這是她頭一次用「死」字。他知道她是說真的。

  「還有一件事。」于鳳至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電報,「謝苗諾夫的人在日本人那邊搞到的情報——吳佩孚的軍火來源。」

  張學良接過來看了,臉色變了。電報上寫著:直軍採購的步槍管有一半是從日本三菱進的貨,跟賣奉軍的是同一個型號。

  「咱們退了的那批減配貨。三菱賣不出去,轉手賣給了吳佩孚。」

  張學良攥著電報沒說話。那批槍管炸膛率高達三成,前線每十個直軍士兵就有三個人的槍管打不到四百發就會炸。三菱不在乎,賣給直軍跟賣給奉軍一樣——減配貨也是貨,錢到手就行。

  「這算好消息還是壞消息?」張學良把電報放在桌上。

  「都算。」于鳳至說,「壞消息是日本人照樣兩頭吃。好消息是咱們退掉的那批爛貨現在在敵人手裡。」

  張學良看著她,忽然笑了。這種笑不是高興,是那種在死局裡忽然看見一條縫的笑。

  下午,奉天城外整隊。三個旅的兵在操場上列成了三個方塊,槍刺在灰濛濛的日頭底下一閃一閃的。張學良騎在馬上,跟張作霖行了個軍禮。張作霖沒多說什麼,就一句。

  「左翼是你的。」

  張學良策馬轉身,帶著隊伍往山海關方向走了。趙鴻飛騎馬跟在身後,馬袋裡除了作戰地圖和文件,還塞了一本評審小組的物資清單冊。

  于鳳至站在帥府門口看著。隊伍走遠了,馬蹄揚起的灰塵落了下去。她轉身往回走,對留守的孫參謀說:「兵工廠那邊程師傅問那批槍管按什麼速度組裝。」

  「最快速度。分成兩班倒,人歇機器不歇。」她邊走邊吩咐,「五天後第一批三千條新槍和一萬發子彈,叫押運隊準備好,評審小組全程跟車驗貨。前線只認貨不認人,一箱都不能少。」

  孫參謀應了一聲。于鳳至走進院子,閭珣正蹲在檐下用樹枝在地上畫東西——畫的是一匹馬,歪歪扭扭的,但四條腿畫得挺全。

  「娘,爹騎馬走了。」

  「嗯。」

  「爹什麼時候回來?」

  于鳳至看著那匹畫在塵土上的馬,過了一會兒才說:「仗打贏了就回來。」

  閭珣站起來,把樹枝往地上一插:「那我也要騎馬。我要騎大馬。」

  于鳳至把他抱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抱著進屋了。外頭起了風,操場上已經空蕩蕩的,只有幾面軍旗還在風裡獵獵地響。遠處山海關的方向天邊烏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奉天的春天還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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