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學良走的第三天,奉天城出了事。
不是前線打輸了——前線還沒大打,直奉兩軍在山海關外頭對峙,張學良的左翼三個旅剛進駐九門口,工事還沒挖完。出事的是後方。被服廠的棉花,見了底。
被服廠廠長姓崔,五十多歲,戴一副老花鏡,在奉軍後勤幹了快二十年,從來都是悶頭幹活不問閒事。這天上午他突然跑到帥府來,在門房裡等了半個時辰,等于鳳至從兵工廠回來,一見面就鞠了個躬,腰彎得深深的。
「少夫人,被服廠的棉花撐不住了。庫里就剩不到兩千擔,做冬衣至少還差五千擔。前線兩萬套棉衣再不下料,入冬弟兄們要凍死。」
于鳳至在門房裡站住,解了圍巾,看著崔廠長。
「庫里不是報了八千擔麼。」
崔廠長的腰還彎著,不敢直起來:「那、那是帳面數。」
「實際多少。」
「實——實際四千八。」
于鳳至沉默了幾秒鐘。她早就知道這個數字,但她要讓崔廠長自己說出來。帳面八千,實際四千八,差出來的三千二百擔棉花變成了一筆爛帳——被服廠歸後勤部管,後勤部歸楊宇霆管。當年虛報庫存是廖樹聲簽的字,廖樹聲現在已經被棉花案逼退,但窟窿還在。
「崔廠長,」于鳳至說,「這筆帳是誰經手的,我知道。廖樹聲已經告病辭職了。現在我問你——棉花還能撐幾天?」
崔廠長額頭上全是汗:「按現在的用量,最多十二天。」
「夠了。」于鳳至說,「你現在回去做一件事——把庫里實際還有的棉花全調出來,先緊著前線的冬衣做。能做多少做多少。剩下的缺口我五天之內給你補上。」
崔廠長抬起頭,老花鏡片後頭的眼睛紅紅的,嘴唇動了兩下,最後只憋出三個字:「謝少夫人。」
崔廠長走了以後,留守的孫參謀在邊上急了。
「少夫人,五千擔棉花,現在市面上根本收不到這麼多。奉天城三家大棉商,庫存加起來不超過兩千擔。咱們上哪兒補去?」
「奉天沒有,天津有。」于鳳至說,「天津港上個禮拜到了一批美棉,兩千五百擔。我讓貿易公司的人截住了,沒讓它往南走。」
孫參謀愣住了。
「少夫人,您——您早就知道被服廠的窟窿要爆?」
「廖樹聲當年虛報三千二百擔庫存的時候,被服廠的帳面就已經是個空殼了。他能撐到現在才爆,是因為往年軍需處會從別的款項里拆東牆補西牆。今年評審小組把軍需處的採購權收了,拆不了牆,窟窿自然就露出來了。」
于鳳至往前走,「上次評審小組實盤核數被服廠庫存的時候,我就讓貿易公司在天津港盯著美棉的到港船期。正好趕上這批貨。」
孫參謀跟在後頭,心裡翻了五味瓶。他在評審小組幹了這麼久,每次開會跟楊宇霆的人唇槍舌劍,次次都覺得自己贏了。現在回頭看——少夫人在開會之前已經把窟窿算好了,把補窟窿的磚也備好了。
「還有三千擔呢?」孫參謀又問。
「青島。青島港有一批印棉,一千八百擔,價格比美棉低一成。我已經讓謝苗諾夫的人在青島找了買辦。電報今早到的,合同簽了。剩下的缺口讓天津的棉商從濟南調貨,五天之內能湊齊。」
孫參謀算了算,兩千五加一千八再加濟南調貨,五千擔湊得齊齊整整。五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于鳳至從進帥府到現在,沒打過一場沒準備的仗。
兩個人走到兵工廠後頭的倉庫,程師傅正帶著徒弟在組裝那批德國槍管。槍管子泛著冷藍色的光,一排排碼在架子上。程師傅看見于鳳至,放下手裡的卡尺,擦了把汗。
「少夫人,三千條槍組裝完了。試射了一百條,全合格。剩下的等明天——」
「今天裝箱。天黑以前送到押運隊。」于鳳至從袖子裡抽出一張清單,「程師傅,這批槍是送前線的。少帥在九門口等著。早一個晚上到,少帥的左翼就多三千條能打響的槍。」
程師傅接過清單,看了一遍,把單子往工具箱裡一揣,回頭沖徒弟們吼了一嗓子:「都聽見了!天黑之前裝箱——今晚加菜,燉肉!」
徒弟們嗷地應了一聲,手上明顯快了。
于鳳至從倉庫出來,迎面碰上了楊宇霆的孫副官。孫副官手裡捧著一摞卷宗,看樣子是去軍需處送文件的。他在甬道上站住,沖于鳳至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少夫人,楊總參聽說被服廠棉花的事,讓屬下來問一聲——需不需要後勤部從黑龍江調一批皮貨應急?」
話說得客客氣氣,聽著像是在幫忙。但于鳳至聽得出來這話裡頭的刺——你不是有評審小組嗎?你評審小組管得了採購,管得了天災人禍嗎?入冬冬衣下不來,前線找你,我看你怎麼辦。
「不用。」于鳳至說,「棉花我已經調齊了。楊總參要是有心,讓他操心前線彈藥的事。另外——麻煩你轉告楊總參,廖樹聲留下的棉花窟窿,評審小組會繼續追查。黑龍江的皮貨,留著給後勤部自己做帳吧。」
孫副官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隨即低下頭:「是。」
他轉身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得多。
于鳳至看著他的背影,對孫參謀說:「楊宇霆是來試探的。他想看我慌。被服廠的窟窿是廖樹聲挖的,廖樹聲是他的人,現在人走了窟窿還在——他想知道我手裡有沒有證據把這條線連到他身上。」
「那您剛才說繼續追查——」
「是告訴他,我有。」
孫參謀吸了一口氣,沒再問。
當天晚上,裝滿了三千條新槍的馬車從兵工廠出發,押運隊十六個人全員荷槍實彈,評審小組派了兩個人跟車。于鳳至站在帥府門口,看著馬車一輛一輛往城門方向走,馬蹄鐵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子。
她手裡攥著一封剛譯出來的電報——謝苗諾夫從哈爾濱發來的。方文杰已經到轉運站,馬寶山拖了半天才讓他進簽單室,他正在逐一核對。而張學良已到九門口,趙鴻飛發回第一封戰報:左翼布防完畢,直軍尚無動靜。她看完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轉身進了院子。
閭珣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裡出來,穿著棉襖棉褲,像個棉球滾到她腳邊。
「娘,爹在前線冷不冷?」
于鳳至蹲下來,接過粥碗,吹了一口熱氣:「你爹有冬衣。」
「冬衣是娘做的嗎?」
「是娘買的棉花。」
閭珣歪著頭想了想,大概沒想明白「買棉花」跟「做冬衣」之間有什麼關係。于鳳至把他抱起來,進了屋。外頭又起風了,雲壓得很低,奉天快要下第三場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