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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不退

2026-05-27 23:36:45 作者: 好運的瑞錦

  九門口的炮聲從凌晨開始就沒停過。

  直軍三個團輪番往上沖,炮彈跟不要錢似的往奉軍陣地上砸。張學良的左翼三個旅在九門口一線展開了兩天,工事挖了被炸、炸了再挖,陣地上浮土鬆軟得踩下去沒過腳脖子。天剛亮,直軍又一次衝鋒的號聲從對面山頭傳過來,尖厲厲的,像是有人拿鐵片在刮玻璃。

  張學良趴在指揮掩體裡,望遠鏡舉了快一個時辰沒放下來。掩體外頭的土被炮彈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撣。趙鴻飛蹲在旁邊,手裡攥著前線剛送來的彈藥消耗單字條,攥得紙都皺了。

  「少帥,左翼十五師的彈藥撐不到明天晚上了。槍管損耗也大,有些弟兄的槍打了兩百多發就卡殼。剛才送來一箱德國貨,說是後方評審小組趕裝出來的,就一箱,不到五十根。」

  「告訴後方補給隊,連夜送。送不上來,我親自回去搬。」張學良把那箱德國槍管拉過來撬開了蓋子,裡頭的槍管裹著油紙,嶄新嶄新的,在晨光里泛著藍。他抓起一根掂了掂,對旁邊的槍械兵說了三個字,「先發下去,打衝鋒的那幾個班一人一根。剩下的等補給隊上來。」

  趙鴻飛咬了咬牙,把字條塞進口袋,轉身順著交通壕往後跑。交通壕里蹲著換下來的傷兵,有的胳膊上纏著繃帶還在往彈夾里壓子彈,有的靠在壕壁上閉著眼,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

  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兵靠在土壁上,大腿上豁了一道口子,自己拿綁腿帶勒緊了止血,嘴裡咬著半塊凍乾糧,嚼著嚼著就歪倒不動了。旁邊的老兵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什麼也沒說,把乾糧拿過來塞進自己嘴裡。空氣里全是硝煙味和血腥氣,黏稠得像是能用刀切開。

  炮彈又落下來了,這一次近——在掩體左前方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炸開。幾個衛兵撲上去把張學良按倒,碎土和石子噼里啪啦砸在他後背。

  他掀開衛兵,重新把望遠鏡舉起來。對面山腰上有一股直軍已經摸到了鐵絲網前頭。灰軍裝,刺刀上閃著寒光,人數不下兩個連。

  「機槍!」張學良吼了一聲。

  機槍響了。三挺馬克沁同時開火,子彈瓢潑一樣潑出去,把鐵絲網前面的灰軍裝一片一片地削倒。但直軍後面又湧上來一批,踩著前頭的屍體繼續往上頂。張學良把望遠鏡往旁邊一扔,拔出手槍就往外走。衛兵死死攔住他:「少帥!前面太危險了——」

  「危險?」張學良一把推開衛兵,「陣地上哪個弟兄不危險?」

  他跳進前沿戰壕的時候,十五師的一個連長正抱著挺機槍打紅了眼。這個連長很年輕,臉上的稚氣還沒退乾淨,但手上全是血泡——馬克沁的槍管打燙了,換槍管的時候來不及戴手套,手掌直接攥在滾燙的槍管上,皮肉燒焦的味道混在硝煙里。

  張學良蹲到他旁邊,把他的手從槍管上掰開,把自己的手套脫下來塞給他。

  「槍管我來換。」張學良的動作很快——關保險、卸槍管、換新管、開保險,一氣呵成。連長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笑得很難看,嘴唇全裂了,血絲滲在牙齒上。

  「少帥,您還會換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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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廢話。講武堂學過。」

  機槍重新響了。張學良趴在沙袋後面,用望遠鏡觀察對面山坡。直軍的衝鋒勢頭被打斷了,殘兵拖著傷員往山下退,山坡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屍首。但張學良知道這不是結束——這只是今天早上的第一波。吳佩孚的打法就是這樣,一波接一波,不給你喘氣的時間。

  他正要把望遠鏡放下來,對面的山脊線上忽然閃了一下。

  那是炮鏡的反光。

  「炮擊!隱蔽!」他吼出來的時候炮彈已經出膛了。那種聲音很難形容——不是呼嘯,是一種悶雷滾過頭頂的感覺。緊接著掩體左前方的沙袋被炸飛了,沙土和彈片在空中散開,張學良只覺得左肩像是被人拿鐵錘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被氣浪掀翻在戰壕里。

  耳朵里嗡嗡響,什麼都聽不見。眼前全是灰。他試著動了一下左手——能動,但肩膀頭子上熱辣辣地疼。伸手一摸,滿手的血。

  「少帥!少帥負傷了!」衛兵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悶悶的。

  「喊什麼。」張學良咬著牙坐起來,「擦破點皮。」

  衛兵撕開他的軍裝袖子——不是擦破皮,一塊彈片斜著削進了左肩,不深,但傷口翻開,血流了半條胳膊。衛生兵背著藥箱跑過來,蹲下手忙腳亂地打開繃帶。


  「少帥,得下去縫——」

  「縫什麼縫。」張學良把衛生兵的手推開,「拿繃帶勒緊,勒緊了就不流血了。」

  衛生兵還想說什麼,被張學良一個眼神瞪回去了。繃帶纏了三圈,勒得緊緊的,血還是往外滲,把繃帶洇紅了一大塊。張學良試了試左手的力氣——握拳還行,就是抬不高。

  前沿觀察哨忽然喊了一嗓子:「直軍又上來了!」

  張學良重新趴回沙袋上,把望遠鏡舉起來。這一次直軍換了方向——不從正面沖了,改從左側的河灘摸上來。河灘上全是鵝卵石,地形開闊,沒有掩體,是個死地。但正因為是死地,奉軍的火力都集中在正面,左翼河灘上的防守最薄弱。

  「調重機槍一挺去左翼河灘!」張學良捂著左肩站起來,「快!」

  機槍班抬著馬克沁沿著交通壕往左翼跑。但交通壕到河灘那一段被炸斷了,機槍班抬著槍被堵在半路上。張學良罵了一聲,翻身跳出戰壕,彎著腰往河灘方向跑。衛兵愣了一下才追上去,急得嗓子都破了:「少帥!少帥你回來!」

  河灘上已經有直軍了。幾十個灰軍裝的兵從河裡蹚水上來,刺刀在晨光里一閃一閃的。十五師的守軍正在拼刺刀——槍托砸、刺刀捅、石頭扔,打到後來抱在一起滾在河灘上。

  張學良拔出手槍,站在河灘邊上,一槍一個,把沖在最前頭的直軍撂倒了三個。後頭衛兵追上來,步槍排槍齊放,把河灘上的直軍壓了回去。機槍班趁這個空檔架好了馬克沁,噠噠噠掃了一梭子,河對岸的後續部隊全被壓在了河床里抬不起頭。

  河灘守住了。張學良站在河邊,左手垂著,血從袖口一滴一滴地滴在鵝卵石上。趙鴻飛從後頭跑過來,看見他肩膀上的繃帶已經全紅了,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少帥——」

  「彈藥什麼時候到?還有那批德國槍管——後方組裝好了沒有?」

  趙鴻飛張了張嘴,沒敢說「你先下去包紮」,因為他知道說了也沒用。他改口說:「押運隊已經到二道河了,今晚能上來。評審小組孫參謀來電,新槍已經發車,五千擔棉花也從天津和青島調齊了,少夫人讓帶話——前線需要什麼,後方供什麼。」

  張學良把手槍插回槍套里,沉默了一會兒,對趙鴻飛說:「給她回電——槍管到了,冬衣抓緊。我沒事。」

  他重新翻進指揮掩體,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傷口這時候開始清晰地疼起來,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人在拿針往裡扎。

  衛生兵蹲在旁邊給他拆了繃帶重新上藥,這次他不推了——不是不硬氣,是突然想到于鳳至在奉天大概也在熬夜睜著眼等著他的消息。她讓他好好換藥,他聽了。

  趙鴻飛蹲在旁邊,拿著剛譯出來的後方電報,忽然低聲說:「少帥,楊宇霆那邊——少夫人按下了,沒讓他的人碰前線補給。」

  「後方的爛事等我打完仗再說。」張學良打斷他,「你只管一件事——盯著補給線。誰要是敢在彈藥和糧食上動手腳,就地扣人,等我回去處置。這個權我現在就給你。」

  趙鴻飛重重點了點頭。

  外頭又起風了。河灘上的鵝卵石被風颳得咕嚕嚕滾,遠處的炮聲停了,陣地上忽然安靜下來。張學良靠在彈藥箱上,啃了一口凍得硬邦邦的乾糧,硌得牙疼,但還是咽下去了。

  趙鴻飛在彈藥消耗單背面替他寫完了給後方的回電,紙頭不大,字擠著字:槍管到了,冬衣抓緊,我沒事。

  天黑之後直軍又沖了一次,沒打上來。張學良在掩體裡打完這場仗最後一個彈夾,左肩的繃帶滲著新鮮的血跡,但他腰杆是直的,跟他在帽兒山上做那個決定時一樣直。

  散落在他身後的軍需木箱上蓋的全是評審小組的封條,每一張都簽著趙鴻飛的字。後方送到前線的每顆子彈都乾乾淨淨地打出去了,他左翼三個旅用這些子彈硬扛了直軍兩天的猛攻,沒有一次卡殼。他低頭看了看木箱上糊著塵泥的封條,忽然覺得于鳳至離這片陣地也沒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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