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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慶功

2026-05-27 23:36:52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張作霖的慶功宴擺在帥府東跨院的大廳里。

  桌子從廳這頭一直排到那頭,上頭擺滿了酸菜白肉、醬骨頭、豬肉燉粉條子,海碗裝酒,大盆盛菜。奉天城裡有頭有臉的都來了——督軍府的參議、參謀處的參謀、各部隊的旅團長,連退了休的老行伍都被請了來,坐了滿滿一廳。炭火燒得暖烘烘的,酒氣和肉味混在一起,窗玻璃上凝了一層水霧。

  張作霖坐在上手,今天沒穿軍裝,換了件藏青緞面馬褂,臉上放著光。從開席到現在,笑聲就沒斷過。

  「老子的兒子!」他端著酒碗站起來,沖全場一揚手,「九門口掏了吳佩孚的炮兵陣地,繳了十二門山炮!十二門!吳佩孚那個王八蛋現在還在灤河那邊哭呢!」

  滿廳哄堂大笑。幾個老將領端著酒碗站起來敬酒,說少帥真是虎父無犬子,說大帥後繼有人,說這次山海關打得漂亮,吳佩孚的精銳十五師被打成了殘廢,直軍至少半年緩不過來。張作霖一一幹了,碗沿上沾著的酒順著鬍子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張學良坐在張作霖右手邊。左肩的繃帶藏在軍裝裡頭,坐姿微微往右偏,左胳膊不敢使勁。

  來敬酒的人一撥接一撥,他端碗碰一下象徵性地抿一口。不是不給面子,是于鳳至在他回來之前讓孫參謀帶了一句話:傷口沒拆線之前,酒不許超過三碗。他聽了。

  楊宇霆坐在張作霖左手邊第三個位子。他今天到得最早,穿得最齊整——一身將校呢軍裝,領口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從開席到現在,該笑的時候笑,該敬酒的時候敬酒,該鼓掌的時候鼓掌,分寸拿捏得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于鳳至坐在女眷那一桌,離主桌不遠不近。她端著一杯茶沒怎么喝,眼睛時不時掃過去。楊宇霆今晚笑了很多次,每次端起酒碗嘴角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剛進帥府時在帳本上見過一種字——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每一筆都看不出寫字的人在想什麼。老於家的帳房先生說過,這種字最不好審,因為寫的人從一開始就防著被人審。

  酒過三巡,張作霖忽然站起來,端著酒碗走到大廳中間,拍了拍桌子示意安靜。

  「今兒個高興,有幾句話想說。」他環顧了一圈,聲音洪亮得把窗玻璃都震得嗡嗡響,「山海關這一仗,少帥打得漂亮,全東北都知道我張作霖的兒子能打仗。但後方也沒閒著——軍需供應沒斷過線,槍管彈藥冬衣糧食一樣沒耽誤前線。評審小組這批人,幹得不錯。」

  他說著朝于鳳至的方向轉過身來,手裡的酒碗晃了一下,灑了兩滴在桌子上。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兩滴酒,拿袖子抹了,然後重新把碗端穩。

  「鳳至,你替漢卿守好了後路。這一碗,我敬你。」

  全場靜了一瞬。張作霖在正式場合敬兒媳婦酒,這是頭一回。他端碗之前用大拇指抹了一下碗沿——那個動作很小,但于鳳至看見了。

  他平時喝酒不抹碗沿,今天抹了。他清了一下嗓子,大概還有話想說,但沒說出口,把碗舉高了,仰脖子一口乾了下去。酒順著他鬍子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了他的馬褂上,他沒擦。

  于鳳至站起來,端著茶杯。茶是溫的,她端杯的手指很穩。「爹,我不喝酒,以茶代。」

  茶碗和酒碗隔空碰了一下,沒有聲音——隔著半張桌子呢。但她仰頭喝茶的當口,眼前一閃而過的不是這滿廳的熱鬧,而是山海關那個凌晨——火車站的站台上躺滿了傷兵,她蹲在地上給一個腹部中彈的老兵取彈片,鑷子探進傷口的時候老兵悶哼了一聲,她從血肉里夾出那塊鐵片,叮噹一聲落在鐵盤裡。那老兵後來活了。眼前這個端著酒碗的大帥也還活著,但皇姑屯遲早要炸,她算過的。

  她放下茶杯,碗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輕響。

  張作霖已經大手一揮,又轉向了楊宇霆。「鄰葛,你這一向也辛苦了。軍需上的事雖然交給評審小組了,但你有大局,山海關這一仗調撥的糧草彈藥你也沒少操心。來,喝一碗。」

  楊宇霆站起來,端著酒碗,臉上還是那個量過的笑容。

  「大帥抬舉。山海關大捷,帥府上下都出力,楊某不過是盡了本分。」他仰脖子把酒幹了,碗底朝下亮了亮,滴水不漏。

  他放下酒碗的時候,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大概就一秒鐘,然後就鬆開了。那隻手落回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展開,然後收攏,擱在桌沿上沒再動。

  于鳳至把茶杯放下,對身邊的孫參謀低聲說了一句:「楊總參今晚笑了七八次,每次的弧度都一模一樣。你見過有人這麼笑嗎?」


  孫參謀正夾著一塊醬骨頭,聞言抬頭看了一眼主桌:「沒注意。不過——」他放下骨頭,皺了皺眉,「在軍務會上他從來不笑。每次跟少帥爭完,出門的時候臉板得跟鐵板一樣。」

  「軍務會上不笑,酒桌上笑。一個人在兩種場合,兩張臉。」

  

  「少夫人,他是不是又在憋什麼事?」

  「不是憋。」于鳳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忍。一個人能忍到酒桌上笑七八次弧度不變,要麼是認了命,要麼是在等一個能讓他再也不用笑的機會。」

  酒喝到快散的時候,有人提了一句「楊總參這回也辛苦了」,楊宇霆笑著擺擺手,說都是分內之事。

  張作霖拍了拍他的肩,說鄰葛你是個識大體的,以後軍需上的事你多配合評審小組,別跟馮國琨似的自己找不痛快。這話說得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誇他,又像是在敲打他。

  楊宇霆低下頭應了一聲:「是,大帥說的是。」

  散席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張學良送張作霖回後院,父子倆在前面走。張作霖喝得有點多,步子不太穩,張學良想扶他,被他甩開了。「老子沒醉。」他說完走了兩步,在甬道拐角停下來,扶住牆,低著頭站了一會兒。張學良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漢卿。」

  「爹。」

  「你媳婦——不錯。」張作霖沒回頭,聲音悶悶的,「以前你把她娶進門來,我心裡不踏實。商家女,怕她撐不起帥府的架子。今晚她端茶那一下,我看出來了——她不是撐架子,她是拉架子。她在這屋子裡站著,比那些穿軍裝的還穩當。」

  張學良沒接話。張作霖把手從牆上放下來,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又說了一句:「這碗酒我不想喝的。敬兒媳婦酒,彆扭。但不敬——我心裡過不去。」他說完加快了腳步,把兒子甩在了身後。

  楊宇霆從大廳出來的時候,院子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孫副官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往東院走。他推開書房的門,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里摸出一張舊照片。照片上是十七八年前的他,瘦,年輕,穿一身灰布軍裝,站在張作霖身邊。他把照片翻過來扣在桌上,一個人坐著。

  窗外有風,書房的窗縫沒糊嚴,吹得桌上的煤油燈火苗左右亂晃。他伸手去攏,火苗從左邊倒到右邊,又從右邊倒回來,反覆幾次,最後他把手收回去,讓火苗自己燒穩了。把照片扣在桌上,起身走到院子裡。

  剛才那滿廳的熱鬧已經散乾淨了,只剩下幾隻空酒罈被收進竹筐的磕碰聲從廚房方向傳過來。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見自己的軍靴上沾了一滴燭油——大概是散席時從桌上滴下來的,在靴面上凝成一個半透明的小圓點,他用大拇指甲蓋颳了一下,沒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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