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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救護傷兵

2026-05-27 23:37:01 作者: 好運的瑞錦

  九門口的傷員是半夜送回來的。

  火車從山海關方向開進奉天站,車還沒停穩,站台上的煤油燈就被風吹得一陣亂晃。押車的軍官跳下來的時候一臉鬍子茬子,眼睛紅得像是幾天沒合眼,啞著嗓子喊了一句:「傷員——四百多個,重的一百二,趕緊的!」

  站台上頓時亂了。

  擔架不夠,人不夠,連抬傷員的門板都是臨時從貨場拆的。火車站的值班員滿站台跑著喊人,聲音又尖又急,跟汽笛混在一起。傷兵躺在站台上,有的哼哼,有的罵娘,有的安安靜靜地躺著,臉色白得跟紙一樣。

  于鳳至接到電話是凌晨三點。她放下電話就起來了,襖子披上,鞋蹬上,頭髮隨便綰了一把,出門的時候孫參謀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裡提著一盞馬燈,跑得直喘。

  「少夫人,火車到了。四百二十個傷員,軍醫處就剩三個大夫,擔架隊人手不夠——」

  「先把軍醫處所有的護士全調到車站。擔架不夠就把帥府的衛兵調過去,現在就去。」她邊走邊說,步子很快,靛青褂子的下擺在冷風裡翻飛。走到帥府門口,她又停住了,回頭對孫參謀說:「軍醫處放不下這麼多人。帥府東跨院把議事廳騰出來,兵工廠把裝配車間騰出來,還有城北貨場的空庫房——三個地方同時接收傷員。分輕重,重的就近送議事廳,輕的送兵工廠和貨場。」

  孫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就跑。于鳳至上了馬車,車把式一鞭子下去,馬車在青石板上顛起來,車軲轆碾過夜裡的凍土,嘎吱嘎吱地響。

  奉天城這會正是一天裡最冷的時候,街上空蕩蕩的,只有馬車跑過去捲起來的風聲。于鳳至坐在車裡,把大衣領子攏緊,腦子裡已經在算:四百二十個傷員,至少需要八十張床位、二十個能上手的護士、三百卷繃帶、兩百瓶碘酒,還有起碼兩百套替換的乾淨軍裝。傷兵從戰場上下來,衣服全是血和泥,不換下來傷口就得感染。

  車到車站,她掀開帘子跳下來,迎面就是一股混著血腥味和煤煙味的冷風。

  站台上橫七豎八躺的全是人。擔架不夠,很多傷員就躺在拆開的彈藥箱上,身下墊著大衣。有個年輕兵斷了一條腿,傷口用繃帶勒著,血還是往外滲,把彈藥箱的木板染得烏黑。他睜著眼看著頭頂的棚架,疼得渾身發抖,但咬著牙一聲沒吭。

  于鳳至蹲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燙手。傷口感染了,再燒下去不死也得殘。

  「孫參謀!」

  孫參謀從人群里鑽出來,手裡還抱著兩卷繃帶。

  「把這個兵先搬上馬車送議事廳,跟軍醫說傷口清創,不能拖過今晚。」

  孫參謀招呼了兩個衛兵把年輕兵抬起來。于鳳至沿著站台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分揀傷員——腹部中彈的、傷口化膿發高燒的、斷肢大出血的,全往議事廳送。傷勢較輕的往兵工廠和貨場分流。

  軍醫處的護士不夠。于鳳至把帥府後院的幾個大丫頭全叫來了,連姆媽都來了。姆媽蹲在一個胳膊中彈的兵面前,拿剪子把黏在傷口上的軍裝袖子剪開,用碘酒擦了一圈,動作不快,但很穩。那兵疼得齜牙咧嘴,姆媽拍拍他的手背:「孩子,忍忍。」

  于鳳至也蹲下去了。她把大衣脫了,袖子捲起來,從藥箱裡拿出繃帶和碘酒,挨個給傷員換藥。她的手不是在帳本上長大的——她爹活著的時候開商號,後頭有個小藥鋪,她從小跟著藥鋪夥計學了些換藥清創的皮毛。這點皮毛現在全用上了。

  有個老兵的傷在腹部,彈片嵌在肉里,傷口邊緣已經發黑了。于鳳至湊近了看,彈片不深,但周圍組織開始壞死。軍醫還在路上,再等下去壞死的範圍只會越來越大。

  「拿把鑷子來。」

  旁邊的護士愣了一下:「少夫人,你要——」

  「彈片不深,能取。軍醫來了也是取。」

  護士遞了把鑷子過來。鑷子泡在碘酒瓶里,于鳳至撈出來在乾淨紗布上擦了擦,彎腰湊近老兵的傷口。她的手沒抖——不是不緊張,是不敢抖。鑷子探進傷口的時候,老兵悶哼了一聲,肚子上的肌肉猛地抽緊了。于鳳至沒有猶豫,夾住彈片往外一拽,彈片帶著一股黑血落在鐵盤裡,叮噹一聲脆響。她趕緊拿碘酒棉球壓上去,另一隻手已經在撕繃帶了。

  

  老兵疼得滿頭是汗,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少夫人……」

  「別說話。彈片出來了,縫上就好了。」于鳳至把繃帶在他腰間纏了一圈又一圈,手法不算專業,但纏得很緊實。

  天快亮的時候,軍醫處的孟大夫終於到了。他在議事廳門口站住,看見滿地的傷員和蹲在地上換藥的于鳳至,愣了一下才回過神來。


  「少夫人,您一晚上沒歇?」

  「孟大夫,重症的在東邊,有七個是腹部傷,傷口清創還沒做。」于鳳至站起來,腿蹲得太久,快直不起來。她扶了一下膝蓋,把沾了血的紗布往銅盆里一扔,「您先看重症。」

  孟大夫挽起袖子就往東邊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于鳳至。她低頭繼續配碘酒,新纏上的繃帶雪白雪白的,指尖上沾著的血還沒洗,又去拆下一個傷員的舊繃帶了。議事廳里全是碘酒的氣味,辣得人眼睛發酸,但沒人抱怨。

  接下來的幾天,于鳳至讓人把她的辦公桌搬到了議事廳偏房。白天在議事廳處理傷員調度,晚上回偏房看孫參謀送來的物資清單。前線還在打——張學良的部隊從九門口往灤河方向一路追擊,追得吳佩孚的精銳十五師一路跑。仗打得順,但彈藥的消耗也大,槍管、子彈、炮彈零件,每天都要往前線送。後方的物資籌備,她得一手抓——軍需倉庫核數、藥品採購、冬衣下料,帳本摞在偏房桌上,快把她整個人擋住了。孫參謀每天跑進跑出,送前線電報來又帶著審批單走,靴子底都快磨平了。

  第五天早上,孫參謀拿來一封張學良從前線發回來的電報。

  于鳳至拆開,上面就一行字:救護隊的事聽說了。奉軍傷員說後方有個女的給弟兄們換藥,弟兄們說打完仗要給你磕頭。

  她把電報折好放進口袋。從偏房出來,議事廳里的傷員已經少了一批,傷勢輕的轉到了兵工廠,重症的還在靠牆那排床上。那個斷腿的年輕兵正靠在床頭喝粥,臉色還是很白,但眼睛裡有光了。他看見于鳳至,慌得差點把粥碗扔了,趕緊在床頭摸拐杖想站起來。

  于鳳至按了按手示意他別動,走過去看了看他的腿。孟大夫做的截肢手術,傷口縫合得乾淨,紅腫也消了。雖然少了一條腿,但命保下來了。活下去就好。

  「叫什麼名字?」她問。

  「李滿倉。吉林榆樹的。」

  「家裡還有什麼人?」

  「爹和娘,還有個沒出嫁的妹子。」

  于鳳至點了點頭,旁邊孫參謀趕緊拿小本子記下來。等傷員能歸冊了,這些名字和籍貫都要一個字不漏地填上去,往後撫恤金、安置費,一筆歸一筆,誰也別想從中剋扣。

  她轉身要走,李滿倉忽然在後面叫了一聲:「少夫人。」

  她回過頭。李滿倉坐在床上,那條空蕩蕩的褲管被掖在身子底下,僅剩的一條腿垂在床邊。他嘴唇哆嗦了好一陣才說出來一句話:「等我能下地了……我給您當衛兵。不要錢,管飯就行。」

  于鳳至看著他沒說話,站了一會兒,沖他微微點了下頭,轉身進了偏房。關上門,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封電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跟從山海關發回來的那封「我沒死」放在一起,塞進了抽屜最深處。

  外頭,前線傳回來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好——張學良的部隊咬住了直軍第十四師的尾巴,在灤河邊上的遷安又打了一仗,把直軍趕過了灤河。吳佩孚的主力縮在關內不肯出來了,山海關的防線徹底穩固,奉軍前線陣地上已經開始搭木板房、挖排水溝、做長期駐守的準備。

  于鳳至站在帥府後院的台階上,看著遠處兵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春天快到了,地上的凍土開始化了。她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幾道乾裂的血口子——這幾天在碘酒和冷水裡泡的——把袖口往下拉了拉蓋住了。

  後勤倉庫的核數還沒完,藥品清單還差一項,冬衣的下料催了兩遍,前線下一批彈藥的押運隊該排時間了。她轉身進屋,重新坐在桌前翻開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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