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碼頭的電報是清早到的。鄭海樓發來的,就一行字——貨到港,海關扣了。磺胺和棉紗全在碼頭三號倉庫,海關說手續不全,不放行。
于鳳至看完電報,站起來對孫參謀說:「備車。去天津。」
「現在就走?去天津最快也得明天——」
「那就明天到。」
她沒說多餘的話。這批磺胺是第三批從紐約發出來的貨,比前兩批多了一倍的數量,不光有磺胺,還有二十噸棉紗——是給前線做夏裝的料子。
奉軍已經進了北京,段祺瑞在給大帥接風,馮玉祥的國民軍在西北盯著北京城,南邊孫傳芳的部隊也在調動。關內形勢一天三變,後方物資晚一天到前線,前線就多一分不穩。
馬車出奉天城的時候天剛亮。于鳳至帶了孫參謀和兩個衛兵,車上除了乾糧和水,就帶了一隻公文包——裡頭裝著美國那邊的發貨單、天津港的報關底單、還有奉天督軍府開的軍用物資免稅證明。張作霖的章蓋在上面,硃砂印泥鮮紅鮮紅的。
車過山海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于鳳至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沒睡著。她在想海關扣貨的事——磺胺和棉紗走的是軍用物資通道,手續她親自盯著辦的,報關底單上的每一項都填得清清楚楚,海關沒理由扣。除非有人打了招呼。
上次扣貨是楊宇霆的人在日租界請了英租界港務課的人吃飯,這次呢?楊宇霆剛在慶功宴上被大帥當著全軍將領的面敲打,哈爾濱轉運站也縮了,他還有餘力把手伸到天津?
車到天津是第二天上午。天津衛的春天比奉天潮得多,空氣里有股咸腥的海水味,碼頭上的搬運工光著膀子扛麻袋,喊號子的聲音和汽笛聲攪在一起。于鳳至直接去了碼頭。
三號倉庫門口站著兩個海關的稅警,藍制服,白綁腿,一人手裡一根警棍。鄭海樓在倉庫外頭急得直轉圈,看見于鳳至從馬車上下來,趕緊迎上去:「少夫人!貨在裡頭鎖著,我跟他們說了這是軍需物資——他們不聽,說報關單上的貨品分類填得不對,得重報。重報一來一回最少五天。」
「單子給我看。」
鄭海樓把報關單遞過來。于鳳至站在倉庫門口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對那兩個稅警說:「我要見你們的上司。」
兩個稅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個年輕的懶洋洋地開口:「我們英租界工部局的規矩,扣貨期間任何人不得——」
「這批貨是奉軍前線軍需物資。」于鳳至打斷他,從公文包里抽出那張蓋了張作霖印章的免稅證明,「這裡頭每一箱磺胺和棉紗都是從美國運來的軍需品。耽誤了前線,誰負責?」
年輕稅警的笑容僵在臉上。另一個年紀大點的趕緊推開門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一個穿白制服、戴金邊眼鏡的英國海關官員從倉庫里出來了。四十來歲,瘦高個——麥考利,港務課的,上次也是他經手放的貨。
麥考利看見于鳳至,臉上的表情有點微妙。這個女人幾個月前剛在同一個碼頭上用英文稅則讓他當場放了貨,今天又來了。
「麥考利先生,」于鳳至開門見山,「這批貨的報關分類跟上次完全一樣——棉紗歸工業原料類,磺胺歸醫療用品類。軍用物資直通備案也在貴方備過案。為什麼扣?」
麥考利推了推金邊眼鏡:「夫人,您的備案沒有問題。但這次的情況跟上次不同——這批貨的船期和申報單上的日期有出入,有人舉報,所以扣貨核查。」
「誰舉報的?」
麥考利猶豫了一下。他的中國話帶著天津口音,每個字都含含糊糊的,但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日租界方面的人。」
于鳳至的手指在公文包上停了一拍。
日租界。上次孫副官來天津請人吃飯,也是在日租界。楊宇霆在天津日租界設的那個軍需中轉站雖然被大帥擱置了,但日本人還在。只要日租界的碼頭一天不關,這條暗線就一天不會斷。
她還沒開口,旁邊的孫參謀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少夫人,鄭海樓在天津商會打聽到一件事——楊宇霆在日租界的那個中轉站,雖然沒有正式掛牌,但上個月裡面多了六七個生面孔,全是說日本話的。」
于鳳至側頭看了他一眼。孫參謀又補了一句:「不是日本人,是關東軍情報課的翻譯——謝苗諾夫的人上個月從哈爾濱跟到天津,發現吉田秀夫在天津也有接頭點。楊宇霆在日租界的空殼子,現在不是空殼子了。」
于鳳至把這條信息壓在心裡,面色不變,從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不是報關單,是上次天津商會馬會董幫她辦的軍需物資直通備案副本,上面有英租界工部局港務課的藍色印章。
「麥考利先生,這批貨的軍用物資直通備案在貴方港務課備過案。貴方稅則第七條也寫得很明白——軍用物資備案後到港即可放行,不受船期申報差異限制。如果日租界方面有人舉報,貴方需要核查,可以——請出具書面扣貨通知,蓋工部局的公章。沒有公章,就是非法扣貨。我會讓奉天督軍府直接照會英國駐天津領事館。」
麥考利的金邊眼鏡片後面的眼珠子動了一下。他伸手接過于鳳至手裡的備案副本,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這個女人每次來都能掏出一份新文件,而且都是蓋了章的。上次是免稅證明,這次是直通備案。每一份都把他的話堵得死死的。
「夫人對規則很熟。」麥考利把文件還給她。
「做生意的,不熟規則怎麼行。」
麥考利沉默了三秒鐘,然後轉過身對身後的稅警做了個手勢。
「放行。」
兩個稅警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轉身進去開鎖。倉庫鐵門轟隆隆地推開,裡頭木箱子碼得整整齊齊——磺胺和棉紗,全貼著紐約港的封條,完好無損。
于鳳至看著貨出了倉庫,轉身對鄭海樓說:「裝車,今天直接發秦皇島。不走日租界,走英租界。」她又對孫參謀說,「你去找馬會董——告訴他,以後奉軍所有軍需物資進天津港,提前三天報關單副本送英租界工部局備案,日租界的碼頭一步不踏。」
孫參謀應了一聲就跑。兩個月前他在評審小組還只是個抄文件的留守參謀,如今連日本人的動向都能摸到手裡了。
鄭海樓在旁邊壓低了聲音:「少夫人,日租界那邊那幾個生面孔要不要也查一下?」
「不用。謝苗諾夫已經在查了。」于鳳至把備案副本收回公文包里,「楊宇霆設在日租界的那個空殼子,關東軍的人補進去了——這件事比扣貨大。先把磺胺和棉紗送到前線。日租界的帳,慢慢算。」
從天津回奉天的路上,于鳳至在車上打了個盹。再睜眼的時候過了山海關,車窗外黑土地上的麥苗已經返青了,一片一片的綠。
她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忽然想到一件事——楊宇霆把日租界的空殼子讓給了關東軍,但他在哈爾濱轉運站這邊卻縮了。一個人同時往兩個方向走,遲早要摔倒。
到了帥府,一下車,閭珣就抱著她的腿:「娘!天津好玩嗎?」
于鳳至蹲下來,把他夾襖上沾的一根草摘掉:「不是去玩的。辦了點事。」
「辦什麼事?」
「把你爹夏天的衣裳料子弄回來。」
閭珣歪著腦袋想了想,大約是沒想明白爹夏天的衣裳跟天津有什麼關係。于鳳至把他抱起來走進院子,迎面碰見孫參謀剛回來,拿著一疊從天津商會複印的信函氣都沒喘勻。
于鳳至接過來只看了頭一頁就明白了——楊宇霆在日租界那個中轉站掛了關東軍翻譯員的化名,轉運的是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