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99章 暗流

第99章 暗流

2026-05-27 23:37:16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日本公使館的請柬是三天前送來的。

  燙金紅帖,上頭寫著「敬備菲酌,恭候光臨」,落款是日本駐奉天總領事林久治郎。張作霖拿到請柬看了一眼,往桌上一扔,罵了一句:「又他媽的是鴻門宴。」

  罵歸罵,他還是得去。奉軍進了北京,關內局勢重新洗牌,日本人在滿洲的權益需要有人重新保證。林久治郎這時候請他吃飯,擺明了是要探他的口風——滿蒙的鐵路、礦產、駐軍,哪一樣日本人都想再咬一口。

  張作霖帶了張學良和楊宇霆,外加一個翻譯。于鳳至不在受邀之列——日本人不請女眷。她站在帥府門口送他們上車的時候,對張學良說了一句話:

  「日本人這時候請客,不是好事。上個月天津港扣貨背後是日租界的人做手腳,關東軍情報課的吉田秀夫已經在天津露了頭,楊宇霆在日租界那個空殼子也補進了日本翻譯——這頓飯,是連環棋。」

  「知道。」張學良拉開車門,「我會盯緊楊宇霆。」

  酒宴擺在滿鐵俱樂部。林久治郎是個五十出頭的矮個子,頭頂禿了一大塊,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看起來像個慈祥的雜貨鋪掌柜。

  但他身後的兩個人不像掌柜——一個是關東軍高級參謀河本大作,四十來歲,臉瘦,顴骨高,眼神冷得像刀片子;另一個是滿鐵副總裁松岡洋右,穿一身深灰西裝,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每個字都像是在腦子裡稱過斤兩才放出來。

  菜是日本料理,生魚片、天婦羅、味噌湯,擺了一桌子,精緻得很。侍者倒酒的時候,林久治郎先端起來敬了張作霖一杯。

  「張大帥榮入北京,可喜可賀。奉軍威武,關內關外一統,東北亞的安定繁榮,還要仰仗大帥。」

  翻譯把話翻過來,張作霖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口乾了。他不愛喝日本清酒,覺得寡淡,但場面上得過得去。

  三杯酒下肚,林久治郎放下筷子,語氣還是客客氣氣的,但話鋒轉了。

  「大帥,奉軍進關是大勢所趨,日本方面樂見其成。不過,滿蒙地區的權益問題——南滿鐵路的經營範圍、日本僑民的居住權、還有幾處礦產的開發權,大帥以前答應過的事,現在奉軍進了北京,這些是不是也該有個說法了?」

  張作霖把酒杯往桌上一頓。

  「林總領事,我張作霖說話算話。但滿蒙的事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的。南滿鐵路,我答應過跟日方協商,可沒說把整條路全交給你們。至於礦產——日本人開的礦,我從來沒攔過。但新的礦,按規矩來。」

  林久治郎的笑容沒變,但他身後的河本大作臉色沉了一下。松岡洋右推了推金絲眼鏡,慢條斯理地開口:「大帥說的規矩,是指東北軍政當局單方面制定的法規,還是指中日雙方協商一致的條約?如果是前者,請恕我直言——單方面的規矩,對日方沒有約束力。」

  張作霖的眼皮跳了一下。這話是軟刀子——你用規矩堵我,我就問你規矩是誰定的。張作霖還沒開口,楊宇霆在旁邊放下筷子,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

  「松岡先生說得有道理。滿蒙權益是歷史遺留問題,雙方坐下來慢慢談,總比單方面定規矩好。大帥,日本方面在滿洲經營多年,鐵路和礦產的投資數額巨大。奉軍進關後背靠滿洲,跟日本的關係還是穩妥些好。有些事情,能通融的,不妨通融一下。」

  張學良霍地抬起頭。

  楊宇霆這話是當著日本人面說的,等於是替日本人勸張作霖讓步。

  「楊鄰葛,」張學良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滿蒙的事是大帥定的,奉軍進關不是跟誰做買賣。鐵路和礦產是東北的命脈,通融了日本人,拿什麼跟關內交代?」

  楊宇霆看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少帥年輕,有些事的輕重緩急,還是讓大帥定奪。」

  

  這話綿里藏針——當著日本人面說你年輕不懂事。張學良攥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正要開口,被張作霖按住了。

  「楊鄰葛,你說得有理。」張作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但老子還沒死。這事兒不急。滿蒙的規矩,是我定的。要改,也得是我來改,輪不到別人替我操心。」

  楊宇霆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張作霖說完這話就不再看他,轉頭跟林久治郎聊別的去了。

  酒席散了以後,車隊從滿鐵俱樂部出來,張作霖在車裡閉著眼悶了一路,一句話沒說。張學良坐在他旁邊,也沒說話。父子倆心裡都清楚——楊宇霆今晚上這一出,不是替日本人說話,是給自己鋪後路。


  軍需採購被鎖死了,評審小組把驗收標準釘死了,哈爾濱轉運站縮了,日租界的空殼子被關東軍補了人但還掛著軍需中轉站的名頭——他在奉系的勢力被一刀一刀削下去,日本人是他最後能靠的一棵大樹。

  車進帥府,于鳳至還沒睡。院子裡的燈籠還亮著,她坐在書房裡看孫參謀從天津帶回來的那疊信函。信函里有一份是日本橫濱正金銀行的匯款記錄複印件,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一家商社,匯款人欄里寫著一個姓孫的中國人——楊宇霆的孫副官。

  張學良推門進來,臉色鐵青。

  「怎麼了?」

  「楊宇霆今晚上在日本人面前替他們勸爹讓步。滿蒙的鐵路、礦產,他讓爹通融。」張學良把軍裝的領子扯開,「在日本人面前。」

  他最後幾個字咬得很重。




  「什麼意思?」

  「楊宇霆這些年能在奉系站住,靠的不是貪,是他跟你爹之間有舊誼。軍需上的事,你爹可以忍,因為他跟過你爹打江山。但他現在往日本人那邊靠,這是越線。一個奉系的總參議,在滿鐵俱樂部替關東軍當說客——奉軍跟日本遲早要翻臉,到那時候,不用咱們動手,他自己就把自己毀了。」

  這話冷靜得近乎冷酷,但張學良知道她是對的。

  「他等不到那時候。」張學良把茶杯拿起來又放下,「孫副官往天津日租界匯款的事你也看到了——不是楊宇霆等不到,是他已經在兌現了。日租界那個中轉站里新補進去的日本翻譯,八成跟這筆匯款有關。楊宇霆在給關東軍鋪路。」

  「所以更不用急。他想倒,誰也攔不住。日本人扶他,也是在給他掘墳——他越往關東軍身上靠,大帥面前越交代不了。」

  于鳳至站起來走到窗前,「奉軍眼下不能跟日本撕破臉。前腳進了北京後腳後院起火,那才是遂了楊宇霆的意。我們要做的,是穩住滿蒙,不給日本人藉口生事。楊宇霆的事,讓證據自己說話。」

  張學良沉默了一會兒:「方文杰在哈爾濱沒查出簽單破綻。馬寶山縮了,孫副官往天津匯了錢——這是他準備的後路,不是馬上要爆的雷。」

  「不用急。馬寶山縮著不動的空隙,正好把天津那邊的線索全理清楚。」

  于鳳至把那份匯款記錄放回鐵柜子里。鐵柜子里已經摞了厚厚一沓檔案——周世昌的驗貨存根、廖樹聲的棉花案簽單、馬寶山的履歷、哈爾濱轉運站新舊庫管的花名冊、現在又多了吉田在天津的線索。每一份檔案背後都是一個名字、一個職位、一個被撬動的牆角。

  與此同時,楊宇霆也在自己的公館書房裡,坐在黑暗裡沒點燈。

  孫副官推門進來,把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燈照亮了楊宇霆的臉——疲憊,但眼珠子在發亮。

  「總參,河本大佐對您在席上的發言很滿意。關東軍方面願意全力支持您在日租界的軍需中轉站。第一批貨——藥品和棉紗,下個月就可以從神戶發到天津日租界碼頭,由關東軍背書。」

  楊宇霆沒說話。天津日租界那個中轉站,是他幾個月前申請設的,大帥看到倉儲費比秦皇島貴太多就擱置了。大帥擱置是在軍務會上讓他配合評審小組,而關東軍現在補進來,等於他在奉系和日本人之間選了後一條路。

  但他沒有退路了。周世昌撤了,廖樹聲退了,哈爾濱轉運站縮著不敢動,評審小組把軍需採購鎖得死死的。他手裡只剩這一條線能翻盤。

  「老孫,你給河本帶句話。」楊宇霆放下茶碗,「日租界的中轉站,可以從神戶發藥。但有一條——貨不能直接從天津往前線運,先轉哈爾濱,再從哈爾濱走走公路。日本人運來的東西暫時不能經過評審小組的秦皇島倉庫,經不起驗。」

  孫副官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楊宇霆一個人坐在燈下,把桌上那份日租界中轉站的計劃書翻開。紙面上畫著線路圖——從神戶到天津,從天津到哈爾濱,從哈爾濱再往前線。如果這條路通了,奉軍的軍需物資就得重新從日本人手上過,而他楊宇霆就是中間最不可缺的那個人。

  他把計劃書合上,臉上的疲憊在燈下化成了一道極深的冷意。窗外風很大,書房窗縫沒糊嚴,吹得煤油燈的火苗左右亂晃。他伸出一隻手去攏,攏了幾下沒攏住,乾脆把燈吹滅了。

  黑暗中他坐在椅子裡,聽見外面有馬跑過去,蹄聲很快,踩在凍硬的青石板上像是有人在敲鐵砧。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