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10章 逼宮

第110章 逼宮

2026-05-27 23:38:22 作者: 好運的瑞錦

  楊宇霆和常蔭槐是聯袂而來的。軍務會定在上午九點,張學良剛在會議室里坐下,門就開了。

  楊宇霆走進來,軍裝筆挺,領口的金星擦得鋥亮。他身後跟著常蔭槐——東北交通委員會委員長,五十出頭,方臉闊腮,今天的氣色卻不太好,眼袋很重,像是熬了幾個晚上。兩個人往會議桌左手邊一坐,整間屋子的空氣就變了。炭火盆里的火苗被門風帶得左右晃了兩下,才重新穩住。

  張學良看了他們一眼,沒說話。

  會議按議程走。先議了吉林駐軍的冬餉撥付,又過了兵工廠下一季度的生產計劃,都是例行公事,幾項議題過得很快。趙鴻飛坐在張學良右手邊,手裡的筆在記錄本上沙沙地寫。這五年他從講武堂畢業就跟著少帥,肩章上的星從當年的中尉換成了少校,今天他坐在這個位子上,翻著議程表的時候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但本子翻了沒幾頁就停了。

  就在這時,楊宇霆開口了。

  「總司令,有一件事不能再拖了。」他把面前的一份文件推過來,封面上印著「東北鐵路督辦公署設立方案」。常蔭槐同時把自己手裡的交通委員會意見書翻開,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望著張學良。

  「中東路事件雖然暫時平息,但蘇聯人在遠東鐵路上的動作從來沒有停過。東北鐵路網的管理權限分散在各省督軍府和交通委員會手裡,出了事誰也負不了責。我建議成立一個統一的鐵路督辦公署,統籌全東北的鐵路運輸和調度。」

  張學良沒有碰那份文件。「鐵路調度現在歸交通委員會管,常委員長那邊有問題?」

  常蔭槐接過話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釘在桌上:「交通委員會管得了調度,管不了沿線駐軍的軍運優先權。一旦跟蘇聯人再起摩擦,鐵路運輸的指揮權不統一,前線的彈藥三天都運不上去。鐵路督辦公署不是要取代交通委員會,而是把沿線駐軍的軍運調度權收上來統一指揮,人選上也不能是某一個部門說了算——」

  「人選已經有了。」楊宇霆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名單放在桌上,動作不緊不慢,「署長由常委員長兼任,副署長從參謀處和後勤部各抽調一人。督辦公署直接向整編委員會匯報,軍事運輸調度不再經過各省督軍府。」

  張學良還是沒有碰那份名單。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名單上掃過去。「這個督辦公署的權限範圍太大。鐵路調度現在歸交通委員會,軍運優先權一直是軍務會直接批,各省督軍府執行。再插進一個督辦公署,等於在沿途最緊張的環節多掛了一把鎖。」

  「多掛一把鎖反而能快。」常蔭槐硬聲硬氣地頂了回來,脖子上的青筋跟著微微凸起,「就是因為中間環節太多,各省督軍府互相扯皮,才耽誤事。總司令,鐵路的事不能再各管各的了,必須統一。」

  趙鴻飛合上記錄本,紙頁拍在一起的那一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脆。「常委員長說的統一,是把所有權力統到一個新成立的督辦公署——這個督辦公署里沒有一個人是軍務會直派的。整編委員會推薦的人選,跟軍務會的指揮權怎麼銜接?萬一前線打起來,鐵路督辦公署不同意調車,誰說了算?」

  「整編委員會是東北最高軍政機構,它推薦的人選自然代表全東北。」楊宇霆看著趙鴻飛,語氣裡帶著長輩教訓晚輩的從容,「鐵路督辦公署成立之後,各省督軍府的鐵路調度權上交,軍運由督辦公署統一簽發。前線要車,督辦公署審批——」

  「那不等於前線要車還得看你批不批?」趙鴻飛打斷他,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楊宇霆沒再看他,目光越過趙鴻飛落在張學良身上,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總司令,鐵路督辦公署不是針對誰。中東路教訓在前,鐵路指揮混亂,現在是和平時期,不趁早整頓,等再打起來就晚了。而且這個方案已經在整編委員會上討論過——多數委員都贊成。」

  

  整編委員會。多數委員。這兩個詞一出來,幾個少壯派參謀同時放下了手裡的筆。張學良站起來,十指撐著桌沿,他的動作不快,但常蔭槐不自覺地往後靠了靠。

  「楊總參,鐵路督辦公署的方案我沒看過。今天這份提案先擱置,等我看完再議。如果整編委員會有意見,下次開會可以提——但在軍務會上,鐵路調度權的事,我說了算。」

  屋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楊宇霆慢慢站起來,把成立令和名單收進公文包里。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撞了桌腿,桌上的茶盞晃了一下,茶水濺出來幾滴。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滴茶水,把手按在桌面上,五根手指依次收攏,然後微微欠了下身。

  「那就等總司令看完再說。」

  他帶著常蔭槐轉身出了會議室。軍靴踩在青磚地上的聲音很沉,一步一步地遠去了。


  門關上之後,趙鴻飛把記錄本往桌上一摔。「他媽的——拿整編委員會壓人,這不就是逼宮嗎?上次拿鐵路方案來試探,這次直接帶決議來——下次是不是要帶兵進來?」

  旁邊一個參謀長把鉛筆往桌上一扔。「少帥,整編委員會九個贊成的都是他的人。他把名單拍在桌上,合著算準了我們沒法當場反駁——這份方案他在整編委員會裡醞釀了少說兩個月。」

  張學良還站在桌前,低頭看著那份被擱置的方案,封面上「東北鐵路督辦公署設立方案」幾個字印得端端正正,紙張上濺了一小滴剛才晃出來的茶水,正在「督辦公署」的「公」字上慢慢洇開。

  「不是兩個月。」他終於開口,手指在那灘茶水旁邊敲了敲,「從皇姑屯炸了老帥那天起,他就在等今天。中東路是個幌子——他要的根本不是鐵路調度,是讓整編委員會越過軍務會直接決策。只要鐵路督辦公署掛上整編委員會的牌子,以後軍務會批什麼他都能繞過去。」

  與此同時,帥府偏房裡,于鳳至正對著鐵柜子整理證據。孫參謀從外面跑進來,把軍務會上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少夫人,楊宇霆聯手常蔭槐,拿了整編委員會的多數票來壓少帥簽成立令。少帥把方案擱置了,但楊宇霆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那就等總司令看完再說』。這意思就是他還會再來。」

  于鳳至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她把鐵柜子里那份馬寶山近日恢復與河本大作接觸的電報記錄抽出來,放在桌上。

  「鐵路方案是爭權,馬寶山見河本是留後路。楊宇霆從來不下單注——明面上逼少帥交鐵路,暗地裡讓孫副官在日租界簽轉運備忘錄。少帥讓步,他拿鐵路。少帥不讓步,他也有日本人的通道。他不是在賭哪條路能贏,他是在兩條路上同時等著我們被絆倒。」

  她拿起電話撥了巡防營孟營長的號碼。「孟營長,從今晚起,沿奉天四門加崗照舊。日租界方向若有新增人員進出,一律登記在案。」

  她放下聽筒,轉頭對孫參謀說:「你跑一趟,通知趙鴻飛——評審小組明天加驗哈爾濱轉運站近三個月的全部簽單存根。馬寶山縮了那麼久忽然恢復接觸,轉運站里的舊存根一定被翻動過。被翻過的存檔,痕跡不會只留在哈爾濱。」

  孫參謀應聲跑出去,帥府偏房的燈一直亮著。

  鐵柜子里那些編了號的檔案被于鳳至按順序排好,從周世昌到廖樹聲到馬寶山到孫副官,每一份的封面上都標著日期。窗外又起了風,電報房的機器還在嘀嗒響。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