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八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奉天城落了雪。
雪不大,細得像鹽末子,落在青磚地上還沒積白就被風捲走了。帥府正堂前面的旗杆底下站滿了人——少壯派的參謀們整齊列隊,趙鴻飛站在最前頭,方文杰挨著他,孫參謀手裡攥著一份剛譯出來的通電草稿。
他們頭頂上的五色旗已經降下來了。一個年輕的參謀用竹竿把舊旗挑下來,疊好,放在托盤裡。那面旗在東北飄了十七年,從光緒年間飄到民國,從張作霖當督軍飄到張學良接位。現在它被疊得方方正正,擱在托盤上,像一本合上的舊帳本。
張學良走到旗杆底下。他今天換了全套軍禮服,領口的金星擦得鋥亮。他從孫參謀手裡接過那面新旗——青天白日滿地紅,疊得方方正正,捧在手裡很輕。他站在旗杆底下仰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雪沫子落在他臉上,他沒有擦。
軍號響了。號聲從帥府前院傳出去,越過院牆,傳到大街上。街上已經站滿了人——奉天城的百姓、巡防營的兵、兵工廠下了工的工人,全都仰著頭往帥府的方向看。沒有人說話,整條街安靜得不像是城裡,只有風卷著雪沫子從瓦檐上刮過去的聲音。
張學良親手把青天白日旗掛上旗杆。新旗升起來的時候,他對著旗杆底下站著的兩排人,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穩穩噹噹地落在雪地上。
「自本日起,東北各省一律改懸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服從國民政府。諸位——老帥在的時候常說,東北的槍不能交給外國人。今天我把這面旗交還給中國人。」
站在前排的趙鴻飛等人舉手敬禮,少壯派的參謀們齊刷刷地跟著舉手。舊派將領那一邊,馮國琨站在頭一排,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口酸菜——他不想舉手,但張學良站在旗杆底下看著,他不得不把手慢慢抬起來,舉到齊肩的位置就停住了,沒再往上抬。周團長站在他旁邊,同樣只舉到了領口。廖參議和幾個老將站在隊伍尾巴上,手垂在褲縫兩側,一動沒動。
于鳳至站在正堂廊檐下看著這一幕。趙鴻飛把通電稿遞給她過目,她看完只說了兩個字:「發吧。」
孫參謀接過通電稿,轉身就往電報房跑。于鳳至正要轉身進偏房,閭珣不知從什麼時候起站在她旁邊,扯了扯她的衣角。
「娘,這個旗怎麼跟爺爺屋裡那個不一樣?」
于鳳至低下頭看著他。閭珣說的是張作霖書房裡掛的那面五色旗,紅黃藍白黑,每條顏色他都能叫上來。他伸出手指著新旗上青天白日那一角。
「娘,這面旗是誰的?」
廊檐那頭忽然有人接了一句:「換旗啦,小孩子看不懂。」馮國琨的副官剛從隊列那邊退過來,正拍著肩上的雪,順嘴說了這麼一句。
閭珣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抬頭看了看那面新旗,歪著腦袋盯了好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于鳳至。
「不一樣也沒關係。我記住了。」
他轉身跑回正堂廊檐下,蹲在地上拿了根樹枝開始畫——畫了兩個方框,一個裡面塗了幾條橫條,另一個裡面畫了一個太陽,嘴裡嘟囔著:「這是爺爺的旗,這是爹的旗。」他又把兩個方框用一條線連起來,然後拍了拍膝蓋上的雪,跑進屋裡去了。
于鳳至站在廊檐下看著閭珣畫在地上的那兩面旗,然後轉身進了偏房。鐵柜子還關著,鎖孔上插著鑰匙。她還有一大堆善後的事要盯著——日本人早在皇姑屯爆炸之前就放話要張作霖在滿蒙權益上讓步,現在整個東北掛上青天白日旗,關東軍接下來的反應不會只是抗議。
旗升上去之後,廖參議和幾個舊派將領站在隊伍尾巴上交頭接耳。當天中午,廖樹聲在自己的公館裡召集了幾個老參議吃飯,在場的大多是在易幟儀式上手垂在褲縫兩側沒動的人。酒過三巡,有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五色旗是你爹打江山扛過的旗,說換就換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廖樹聲端著酒杯沒接話,坐在對面的一個老參議接了茬:「少帥這步棋走得急。日本人那邊怎麼交代?皇姑屯的事還沒查明白,又把旗換了——這不是往槍口上撞?」
廖樹聲放下酒杯,拿手帕擦了擦嘴角。「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就不要說了。少帥是總司令,易幟是軍務會的決定——誰覺得不妥,可以當面去跟少帥談。在酒桌上議論,不妥。」
這話傳到帥府,張學良正在參謀處看地圖。趙鴻飛把情況說了一遍,張學良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鉛筆放在桌上。
「你去告訴廖參議,就說是我說的——換旗是軍務會的決定,不是誰一個人的主意。誰覺得不妥,可以當面跟我談。他今天在酒桌上攔住了那些話,攔得好。但他攔得住一次,攔不住第二次。下次再有人私下議論,讓他直接來找我。」
趙鴻飛應了一聲。
「還有。」張學良叫住他,「你去查查那個說『往槍口上撞』的是誰。不要驚動他,查到了報給我就行。」
趙鴻飛轉身出去。門還沒關嚴,孫參謀從外面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譯出的電報。
「少帥,日本公使館的抗議照會。措辭很強硬——東北易幟是對日本在滿洲特殊權益的重大挑戰,日方對此表示嚴重關切。林久治郎親自簽的名。」
張學良接過照會看了一遍,沉默了好一陣子。窗外雪又下起來了,他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張照會嘩啦啦響。他轉過身來,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日本人抗議,說明他們在乎。要是不抗議,我才擔心——因為他們不會只抗議。你給林久治郎回一份照會,就說東北易幟是中國的內政,日方無權干涉。措辭客氣點,但意思要硬。」
孫參謀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他推開門的時候,于鳳至正好從偏房那邊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整理完的檔案目錄。孫參謀側身讓她先進,她走進來把目錄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攤在桌上的那份日本照會。
「你讓孫參謀給林久治郎回什麼了?」
「告訴他這是中國的內政,跟他沒關係。」
「林久治郎不會只發一封照會。」她把目錄翻到楊宇霆那一頁,「皇姑屯炸了大帥,日本人下一步就是要滿洲。換了旗,他們就更急。你這邊回照會,我那邊讓謝苗諾夫盯緊奉天城外關東軍的調動——看看除了抗議,他們還做了什麼。」
與此同時,楊宇霆坐在自己公館的書房裡,聽著孫副官匯報易幟儀式的全過程。他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來,手指在茶碗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敢換旗,說明他不怕日本人。不怕日本人,下一步就該動手了。」
孫副官站在旁邊,壓低聲音問:「總參,那我們這邊——馬寶山那邊還按兵不動?」
楊宇霆沒有馬上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雪,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讓馬寶山繼續縮著。少帥現在手裡有評審小組,有謝苗諾夫的情報網,有趙鴻飛那幫少壯派——他不是老帥,他不吃老一套。現在動手就是送死。等——等日本人把他逼到牆角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