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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少帥接位

2026-05-27 23:38:12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張學良就任東北保安總司令的儀式是在帥府正堂舉行的。沒有張燈結彩,沒有大擺宴席,連軍樂隊都是從講武堂臨時拉來的學員,吹完了三聲號就退下去了。奉天城剛死了老帥,少帥接位的典禮辦得再熱鬧也不合適——這一點于鳳至在發喪之前就跟孫參謀交代過了。

  正堂里站了兩排人。少壯派的參謀們站左邊——趙鴻飛、孫參謀、方文杰,幾個從講武堂出來的年輕軍官軍裝筆挺,臉上的表情既興奮又緊繃。舊派的將領們站右邊——馮國琨站在頭一排,周團長站在他旁邊,後勤部、軍需處的老參議們依次排開。楊宇霆站在舊派的最前面,離張學良只有三步遠。

  張學良穿著那身藏青色中山裝,站在張作霖的遺像前面。遺像是劉副官從老帥書房裡找出來的,照片上的張作霖五十來歲,濃眉毛,四方臉,眼神跟刀子一樣。張學良對著父親的遺像敬了一個軍禮,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滿屋子的人。

  「諸位,老帥不幸遇難,東北軍政不可一日無主。我張學良今日就任東北保安總司令,自當謹守先帥遺志——維護國家統一,保障地方安寧。」他的目光掃過正堂里站著的兩排人,在楊宇霆臉上停了一瞬,「軍務上的事,請各位各司其職。大帥在世時定下的規矩,不論大小,一律照舊。」

  楊宇霆帶頭鼓掌。他今天穿了全套將校呢軍裝,領口的金星擦得鋥亮,臉上的表情莊重而得體,像是在參加一個跟自己關係不大的儀式。掌聲落下去之後,他往前走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少帥接任總司令,是東北軍政的幸事。老帥不幸遇難,全東北同悲。但軍隊不能一日無帥,少帥繼位是名正言順。」他頓了頓,「我這個老臣,自當全力輔佐。只是少帥年輕,有些軍務上的事,不妨多聽聽老弟兄們的意見。」

  這話聽著像是在表忠心,但「年輕」兩個字一出口,少壯派那邊幾個年輕軍官的臉色就變了。張學良看著楊宇霆,沒有接「年輕」這個話頭,他笑了笑,語氣很淡。

  「楊總參說的是。軍務上的事,您多費心。不過今天先不說軍務——先說說後勤。」

  「後勤?」楊宇霆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評審小組的清單一早就送過來了。」張學良從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張紙,舉起來讓在場的人都看清楚,「大帥在世的時候親口交代,不管換了誰主事,軍需採購上的規矩不許變。這張清單上列的每一批磺胺、彈藥、被服,現在還停在秦皇島倉庫等著前線去人領。後方什麼時候斷過前線的糧?以後也照這個規矩走——評審小組照常運轉。軍需處的帳,趙鴻飛還在查,該清的清,該補的補,一切照舊。」

  

  楊宇霆嘴角的笑僵了一瞬。在座的舊派將領聽懂了這個表態——少帥不打算動評審小組,等於公開告訴所有人:軍需採購上的規矩不會因為老帥不在了就往回退。楊宇霆想趁著權力交接重新插手的算盤,張學良沒有接。

  散會之後楊宇霆出了正堂,孫副官跟在身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甬道上停下來低聲吩咐,而是一路沉默地走回了東院書房。門關上之後,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少帥剛才在正堂用評審小組敲山震虎。哈爾濱轉運站的事他知道了多少?」

  孫副官壓低聲音:「方文杰上次去查過簽單存根,馬寶山把原件燒了,謄本沒查出破綻。但馬寶山上個月被少夫人的電報警告之後暫停了對外接觸,現在皇姑屯炸了老帥,他不會又縮回去了吧?」

  楊宇霆沒答,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兩下。馬寶山是在他手上攥了多年的舊部,但這個人的膽子不大,謝苗諾夫在哈爾濱一加壓他就縮了。

  「老孫。」楊宇霆終於開口,「他縮是因為怕謝苗諾夫。但如果少帥的人查到哈爾濱轉運站,謝苗諾夫就不是他最大的威脅了。先讓馬寶山暫時別動——等追悼會過了再看。」




  她把這些檔案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放在桌上,按時間順序排列——周世昌的驗貨存根,日期從民國十年到十三年,每一批日本三菱的軍火驗收報告上都有他的簽字和後來查明的問題;

  廖樹聲的棉花案簽單,三千二百擔棉花的採購款撥付記錄,入庫驗收單上有連簽缺失;馬寶山的履歷和哈爾濱轉運站新舊庫管的花名冊,標註了他與關東軍情報課吉田秀夫的接觸記錄;

  橫濱正金銀行的匯款記錄複印件,收款方是天津日租界一家商社,匯款人欄里簽的是孫副官的名字;吉田秀夫在天津接頭點的照片;日租界中轉站的協議草案,上面有孫副官和河本大作的簽字畫押;日本公使館參贊松本在帥府前廳的談話記錄。


  她把最後一份文件放上去——林久治郎在張作霖死後第三天來帥府的談話記錄,其中提到關東軍願意提供「醫療援助」和「治安協助」的詳細字句。現在這個鐵柜子里存的不是紙,是把楊宇霆一年來跟日本人暗通款曲的每一步都釘在牆上的釘子。

  張學良推門進來,看見滿桌的檔案,腳步停了一下。他在桌前站了很久,把那摞檔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翻到孫副官在橫濱正金銀行的匯款記錄時,他的手指在紙上按了一下。

  「這一年裡,他跟你周旋的這一批評審小組,根本不只是為了卡軍需。他自己在日本人那邊已經押了三分利。」

  「他原本沒打算這麼急。」于鳳至拿起最上面那張日租界中轉站的協議草案,「評審小組卡得太緊,一條線一條線全給他鎖死,才把他逼得提前啟動日租界。關東軍給他的藥和繃帶只是敲門磚——他真正要給日本人的不是這些東西,是哈爾濱轉運站的調度權。一旦他的舊部把哈爾濱轉運站做到關東軍手裡,滿鐵的軍火運輸就不用繞道了。」

  張學良聽完把檔案放回桌上,走到窗前站了好一陣子。窗外,帥府後院的老榆樹還綠著,風吹得嘩啦啦地響。

  「等追悼會過了,軍務會上我會讓方文杰公開哈爾濱轉運站的調查簡報。楊鄰葛要解釋的就不只是馬寶山一個人的事。」他轉過身來看著桌上那些檔案,「你現在收的這些東西——每一筆日期、每一個中間人,都得能跟日方那邊的記錄對上。謝苗諾夫能拿下橫濱正金的內帳更好,拿不下來,現有證據也夠撬馬寶山的口。」

  于鳳至把這些檔案一封一封地收回鐵柜子里,每一封都按原來的順序放好。關上櫃門之後她把鑰匙放回口袋。

  「這些證據釘死日租界中轉站沒什麼問題,但要在軍務會上扳倒他——中間缺一個直接把他和關東軍綁在一起的中間人。周世昌只知道三菱,馬寶山只認得吉田,孫副官收的錢是從橫濱正金銀行匯出的日商帳戶。皇姑屯爆炸那天他在公館裡,前一周還在軍務會上勸大帥跟日方談判。是真的不知道,還是不願意知道——現在沒人能替他回答。」

  張學良轉過身來。于鳳至已經把鐵柜子鎖好了,鑰匙在她口袋裡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外頭起了風,閭珣被姆媽從後院抱出來經過甬道,懷裡抱著那隻鐵輪子,沒有嚷著要找誰,只是扭頭看著那扇緊閉的櫃門。他的小臉映在銅鎖上,模糊地變了一個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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