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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舊部

2026-05-27 23:39:14 作者: 好運的瑞錦

  于鳳至提前從法國返回北平,是因為孫參謀的一封急電。

  電文很簡短:留守處有人公開質疑當年軍需帳目,請少夫人速歸。她沒有通知任何人具體的到站時間,只在上船前給孫參謀回了一封更簡短的電報:何日何時到,不必接。她獨自拎著那隻從歐洲帶回來的公文包,裡面裝著走訪克虜伯和里昂商會的筆記,還有一份在船上寫好的應對方案。

  馬車在留守處門口停下時,天已經黑了。孫參謀站在門口等她,軍裝穿得有些空蕩,臉比幾個月前更瘦了。他看見她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迎上去,低聲說:「周團長在廖樹聲家裡又聚了一次。這次人更少了——除了周團長和廖樹聲,就剩兩個老參議。馮國琨沒來,但周團長說了一句話。他說少帥不在國內,少夫人也不在,北平留守處現在誰是主事的?」

  于鳳至沒有停下腳步。「質疑書呢?」

  「在我這兒。」孫參謀從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聯名質疑書,紙張被捏得起了皺。質疑書的落款處只有四個名字——周團長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個。

  于鳳至接過去借著門口燈籠的光看了一遍,然後把紙折好放進口袋,推門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里坐著四個人。周團長坐在長桌左手邊,廖樹聲坐在他旁邊,兩個老參議坐在靠牆的椅子上,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周團長看見于鳳至進來,下意識想站起來,腿彎動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廖樹聲把手裡剝了一半的花生放在碟子裡,用手帕擦了擦手指。兩個老參議互相看了一眼,一個把菸袋鍋子從嘴裡拔出來,另一個低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于鳳至在長桌主位坐下,從公文包里把那份聯名質疑書拿出來放在桌上。「這份質疑書,是周團長起草的?」

  周團長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接話。廖樹聲在旁邊慢慢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打圓場:「少夫人,留守處的幾位老弟兄只是覺得,當年評審小組的採購案——有些帳目需要內部審查一下。畢竟少帥不在國內,北平這邊的帳目以前又不是都公開的,大家覺得看一看總沒有壞處。」

  「內部審查。這四個字是誰提出來的?」于鳳至聲音很平,像是在核實一份物資清單。她從公文包里把隨身攜帶的評審小組審計報告副本一份一份地拿出來,放在桌上。每一份都有編號,每一份都有日期,每一份都有她的簽字。

  廖樹聲看見那些審計報告的編號,手指捏著花生殼的動作停了一瞬。他的眼神從編號欄掃到日期欄,又掃到簽字欄,每一欄都跟他記憶里楊宇霆當年在正廳翻過的文件夾一樣——紙張有新有舊,墨跡有深有淺,簽字人的筆跡各有不同。

  當年楊宇霆查鐵路帳,于鳳至也是這麼把東西攤在桌上,楊宇霆翻了幾頁就放下了,說「帳目可以做假」。後來楊宇霆的副組長被棉花案逼退,楊宇霆自己在評審小組會上絆了門檻。現在坐在她對面的是他廖樹聲——一個在後勤部坐了好幾年冷板凳、被棉花案從評審小組副組長位子上撤下來的老參議。

  「哪一批採購案有問題,我們現在一筆一筆翻。」于鳳至把最上面那份審計報告翻開,推到桌子中間,「當事人當面核,我當場答。」

  會議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子。周團長伸手翻開第一頁,看了幾行就蓋了回去。廖樹聲繼續剝花生,一顆接一顆,花生仁在碟子裡堆成一個小小的拱形。兩個老參議誰也沒伸手去拿那份報告。

  「沒人翻,我就當這份質疑書不存在。」于鳳至把審計報告收回公文包里,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條不紊——編號、日期、歸檔。「楊宇霆當年在正廳里查我的鐵路帳,至少還翻了幾頁單據。今天你們連翻都沒翻——質疑可以,但要拿證據。如果只想讓北平留守處換個主事的,直接說,不要在帳目上做文章。」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周團長,也沒有看廖樹聲。她看的是那兩個老參議——他們曾經在楊宇霆的酒桌上喝過酒,後來楊宇霆死了,舊派散了,他們跟著周團長又聚了幾次,但人一次比一次少。他們的眼神已經沒有當年在整編委員會上替楊宇霆擋箭時的鋒頭了,只剩一種麻木的沉默。她知道自己在乎的不是這場會議的輸贏,而是這些曾經在帳目上做過手腳的舊派將領,為什麼還能坐在北平留守處的椅子裡。

  會議沒有任何結論就散了。周團長站起來往外走,在門口絆了一下,膝蓋撞了門框,他沒有停,徑直走了。廖樹聲把碟子裡的花生仁一個一個吃完,拿手帕擦了擦手指,站起來對于鳳至微微欠身,然後也走了。兩個老參議最後一個出門,把門輕輕帶上。

  于鳳至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煤油燈在桌上燒得噼啪響,她把那些審計報告重新摞好放回公文包里,手指碰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是閭珣好幾年前寫的「鐵」字,被她疊好塞在包里從奉天帶出來,紙已經發黃了,摺痕磨得起了毛邊,但那個歪歪扭扭的偏旁還是占了大半個格子。


  她看著那個用力過猛的「鐵」字,忽然想起那時閭珣蹲在帥府廊檐下仰著臉說「金和鐵在一起才叫鐵」。她發現自己在微笑。這些年經歷了皇姑屯、老虎廳、中東路、流亡北平,她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笑的能力,但閭珣的字讓她笑了。她把那張紙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裡,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榆樹光禿禿的,風從院子裡吹過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乾冷。她伸手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頭髮——耳根後那幾根白髮又冒出來了,在奉天淪陷後的那些深夜裡,她對著天津港轉運提單和紐約分公司航線備案副本一根一根地核對,頭髮就一根一根地白了。她沒有再對鏡拔它們——不是不在乎了,是它們提醒她活過的這段日子都是真的。

  她很輕地碰了下髮絲。白的,不拔了,留著。然後她關好窗戶,回到桌前繼續翻看那份歐洲考察時記下的同行通訊錄——紐約分公司已經鋪好了航線,這些歐洲港口將在不久的將來自動匯入她從北平鋪向大西洋彼岸的貿易版圖。閭珣的「鐵」字還裝在她貼近心口的衣袋裡——那個字寫歪了偏旁,卻精準地抵著母親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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