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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母子

2026-05-27 23:39:18 作者: 好運的瑞錦

  于鳳至到倫敦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從火車站出來,街燈還沒全亮,霧蒙蒙的街道上到處是下班的馬車和報童尖著嗓子喊晚報的吆喝。她雇了一輛出租馬車,把閭珣學校的地址遞給車夫。車夫看了一眼,說:「那地方在郊外,路不好走,要加先令。」

  「好。」她說。

  馬車晃了一個多鐘頭,最後停在一扇鐵柵欄門前。門裡面是一棟灰磚樓,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燈光。有幾個穿校服的男孩子正在操場上追著一隻皮球跑,鞋底踩在濕漉漉的草地上發出啪啪的悶響。

  她站在鐵柵欄外面往裡看,一眼就認出了閭珣——他蹲在操場邊上的長椅旁邊,膝上攤著一本書,手指按著書頁,嘴裡念念有詞。他穿著英式校服,領帶打得歪歪扭扭的,褲腳沾了泥。閭珣看完一頁翻過去,抬起頭來看見鐵柵欄外面站著的母親,愣了一瞬,然後把書往長椅上一扔,跑過來了。

  「娘!」

  他跑到她面前站住,仰著臉看她。又長高了不少,額頭上冒了幾顆青春痘,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皮鞋頭磨得發白。他跑過來的時候帶起了一陣草屑,沾在他褲腳上,跟小時候在帥府院子裡追蝴蝶時沾了滿身泥的樣子一模一樣。

  門房打開側門,于鳳至走進去,閭珣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袋。他手心有了薄薄的繭——不是寫字寫的,是打板球磨的。

  「領帶怎麼又歪了?」她伸手把他領帶重新打了一遍。在帥府時有秋月替他繫鞋帶,在歐洲寄宿學校呆了一年多,他學會了自己繫鞋帶,但領帶結還是打得一塌糊塗。他縮著脖子讓她打,像小時候蹲在院子裡讓她摘掉衣襟上的草葉。

  「剛剛打完板球,來不及重新系。娘你怎麼不提前發電報?我都沒去火車站接你。」

  「不用接。你爹在英國考察,我順路過來看看,住幾天就走。」

  閭珣拎著她的行李袋往宿舍樓走,一路上不停地說話——說板球比賽他們贏了隔壁學校,說拉丁文老師有口頭禪每節課說二十幾次,說食堂的土豆泥太難吃他想念奉天的酸菜白肉。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抱怨的語氣,只是像在講述一個跟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實。

  于鳳至聽著,沒有插嘴。她記得自己在紐約第一次吃到酸菜白肉時,也是在唐人街一家小館子裡,老闆娘是吉林人,酸菜醃得跟奉天一個味兒。她一個人坐在角落裡把一鍋白肉都吃完了,吃到最後一片的時候發現眼淚滴在湯里。這些她不會對閭珣說。現在閭珣還小,他會在食堂里的土豆泥前抱怨一句想念帥府的酸菜白肉——他跟她不一樣,他從小就被她護在懷裡,沒受過餓,也沒在異國他鄉自己偷偷哭過。

  宿舍是一間四人房,其他幾個學生都回家了。閭珣把她的行李袋放在床邊,又從柜子里拿出自己藏的一盒餅乾放在桌上。她坐下來打量這間屋子——牆上貼著一張從中國帶來的畫,是她多年前畫的火車,紙的邊角用圖釘釘在灰撲撲的牆面上,畫面上好幾節車廂已經褪色,右下角因為窗台返潮洇開了一小片水漬。火車旁邊貼著另一張——是他在倫敦新畫的,一艘船,船上畫著一群小黑點,每個黑點都是一枚小指印。

  她看了很久,他帶走了奉天的所有畫。

  「晚飯在學校食堂吃。今晚有燉牛肉,比土豆泥強。」閭珣站起來伸出手想扶她出去。于鳳至慢慢站直,挎著包跟在他身旁,沒有挽他伸過來的手。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已經快長到她眼睛那麼高了。去年剛過她下巴,現在差不多跟她齊平了。

  晚飯是在學校食堂吃的。長條桌上鋪著白桌布,吊燈把盤子照得亮晃晃的。閭珣坐在她對面,把自己盤子裡的燉牛肉切好,又去添了一份麵包。她說:「你自己吃,不用管娘。」

  

  他說:「娘你嘗嘗這個牛肉,比土豆泥好吃十倍。」

  她把牛肉切了一塊放進嘴裡,燉得很爛,但放的香料跟中國菜完全不一樣。她嚼著這塊異國的牛肉,想起自己少女時代第一次跟著父親在天津港驗貨,中午在碼頭邊吃了個洋人的麵包——硬邦邦的,咬一口掉一桌面渣,父親說洋人吃這個還扛大包。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有一天她的兒子會一日三餐都吃這些。

  吃完飯回到宿舍,閭珣從書包里掏出作文本翻到最新的一頁,放在她面前。第一篇作文,題目是《我的家》。閭珣寫道:我的家在奉天,院子裡有一棵老榆樹,爺爺在樹下教過我寫品字。後來日本人來了,爺爺不在了。現在我在英國讀書,娘說家裡的事不用我管。

  她看完沒有說任何話,把作文本合上放回書包里,然後蹲下來替他把衣襟上的餅乾屑撣掉。這個動作她做過無數遍——從帥府院子到歐洲寄宿學校,每一次都帶著鐵鏽和算盤珠磕在檔上的餘響。


  她這輩子在無數張紙上批過無數行字——軍需採購的驗收單、秦皇島倉庫的入庫明細、楊宇霆的罪證目錄、中東路賠款的核算底稿。每一份紙她都簽字畫押,記下日期和參與的人,但她不知道該怎麼批改這篇作文。

  「你寫爺爺教你寫品字——爺爺那時候教你一口一口吃飯,那個畫面對不對?」

  「對。」閭珣坐在床邊,她替他解了領帶重新系了一遍。

  「你沒記錯。作文寫得很好。爺爺看見了會很開心。」她把系好的領帶展平,「哪天你要是能回奉天去,替娘在爺爺的牌位前面磕個頭——娘不在的時候你把奉天記在心裡。」

  閭珣沒有接話。他把作文本放回書包里,從書包深處掏出了兩樣東西放在桌上——一顆光滑的鵝卵石,還有那隻鐵輪子。石頭的表面被摩挲得更亮了,鐵輪子的邊沿還是那麼鋒利,冷冷地硌在她手指上,像從來沒有變過。

  「鵝卵石我一直留著。上課的時候放在口袋裡,下課了摸一摸,跟咱家院子裡的石頭一樣涼。鐵輪子也是——你不是說圓的能滾嗎?我帶它坐輪船過來,在船上我還摸著它躲在被子裡想你們。」

  于鳳至把鵝卵石拿在手裡,石頭的邊沿被他的小手反覆摩挲得發光,還跟當年他從帥府花園裡撿來時一樣圓。她把鵝卵石放回他掌心,又把鐵輪子收進了自己貼身的口袋。

  晚上,于鳳至一個人回到學校附近的小旅館,站在窗邊看著遠處宿舍樓里閭珣的房間。燈光還亮著。她把那顆鵝卵石和鐵輪子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桌上,借著窗外的月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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