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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航線

2026-05-27 23:39:25 作者: 好運的瑞錦

  于鳳至在倫敦陪了閭珣幾天,便接到謝苗諾夫從上海發來的密電。電文很短,但她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國內抗日情緒高漲,天津港日軍盤查加嚴,原有的「舊金山—天津」航線面臨中斷風險。電報末尾附了一行字:香港有幾家英商報關行願意接奉系背景的轉口業務,但報價比天津港高出三成。

  她站在旅館窗前把電報紙折好放進口袋。窗外的倫敦街景灰濛濛的,報童舉著晚報在街角喊號外,喊的是中國東北的局勢又緊了。她轉過身對閭珣說:「娘明天要走了。」

  「不是說住幾天嗎?」閭珣從床邊站起來,手裡還攥著剛寫完的作文本。

  「謝苗諾夫來電報,航線要斷。娘得去香港看看能不能接上。」

  閭珣沒有再說挽留的話。他把作文本放在桌上,轉身從枕頭底下拿出那顆鵝卵石,放在她手心裡。「這個你帶著。上次我把鐵輪子給你了,這次石頭也給你。等航線修好了你再來看我。」

  于鳳至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圓溜溜的石頭。十來年了,石頭的稜角早被摩挲得光滑如鏡。她把它攥在手心裡,跟鐵輪子放在一起。兩個圓東西隔著口袋布輕輕碰了一下。

  「石頭娘收著。鐵輪子還給你——你小時候說等我去美國接你的時候再還給你。現在娘還沒去美國,先放在你這裡,算是娘欠你的。」

  閭珣接過鐵輪子,把它放在枕頭底下。他低頭看著枕頭,聲音悶悶的:「那你要記得來拿。」

  「記得。」

  從倫敦到香港的船走了將近一個月。于鳳至在船上沒有閒著——她把謝苗諾夫隨電報附來的香港報關行名單從頭到尾翻了好幾遍,逐家比較報價、信譽和港口吞吐能力。

  船過蘇伊士運河的時候她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看著兩岸的沙漠在烈日下泛著刺眼的白光。她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第一次從天津去秦皇島看倉庫,也是這麼站在甲板上看著岸上的灰黃土地,心裡盤算著哪一段路最容易被人卡住脖子。那時候卡她脖子的是滿鐵,現在卡她脖子的是整個被日本軍艦封鎖的中國海岸線。

  到香港那天正趕上大雨。碼頭上到處是扛著油布雨披的搬運工,喊號子的聲音被雨聲蓋得斷斷續續。于鳳至撐著傘找到謝苗諾夫電報上指定的英商報關行,推門進去的時候身上的大衣已經濕了半截。

  報關行的經理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姓霍普金斯,頭頂禿了大半,剩下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看見一個中國女人獨自走進來,稍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職業性的微笑。

  「夫人是謝苗諾夫先生介紹來的?」

  「是。我姓於。」于鳳至在辦公桌對面坐下,從防水公文包里抽出那份航線方案草稿,「舊金山到天津的航線被日本人卡了。我想走舊金山到香港,再從香港轉口廣州或上海。貴行能不能接?」

  霍普金斯接過方案看了一遍,又翻到報價頁,眉頭皺起來。「夫人,香港到廣州的轉口費比天津港高出三成,這還不包括中途倉儲和保險。而且廣州雖然不在日軍控制範圍內,但日本軍艦在珠江口外巡邏,風險也不小。」

  「風險我算過了。」于鳳至把另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是她自己手繪的風險評估表,左邊是天津港的攔截概率,右邊是香港中轉的綜合成本,底下結論一欄用工整小楷寫著:香港中轉綜合成本低於天津港百分之十二。

  「天津港被頻繁扣押的損失比倉儲費高得多。繞行香港雖然報價高,但貨能到。貨到了才能談下一步。」

  霍普金斯摘下老花鏡,看了她好一會兒。他在這行幹了大半輩子,見過各種各樣的客戶——急著發貨的洋行買辦、夾著公文包滿口答應回扣的中間商、被海關扣了貨才想起來找報關行的倒霉蛋。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中國女人,在日軍封鎖海岸線的時候,坐在他的辦公室里,拿著一張手繪的風險評估表,跟他逐項核對中轉成本。

  「夫人以前做過航運?」

  「沒做過航運。做過軍需採購——在東北。那時候一顆子彈從買進來到打到前線去,中間有多少人經手,帳本上就要有多少個簽字。缺一個簽字,這顆子彈就可能打在空處。」于鳳至把風險評估表收回來放回公文包里,「航運也一樣。貨從舊金山到香港,再從香港到廣州,中間要經過多少環節,每個環節誰負責,出了事找誰——這些比報價重要。」

  霍普金斯慢慢點了下頭。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於女士,原東北軍需採購。「夫人,我需要三天時間跟廣州那邊的報關行確認轉口銜接,確認之後我給你報價。」




  霍普金斯又看了她一眼,然後低頭在筆記本上補了一行字:按客戶格式簽單。

  三天後,霍普金斯把正式報價和轉口方案送到了旅館。于鳳至看了一遍,在原方案上又改了供貨周期和驗貨標準,簽了字。從報關行出來之後她又去碼頭查看了幾家備選的倉庫,用指甲在牆板上輕敲了幾下——受潮後板材發悶——有幾間庫房離碼頭吊車太近,煤煙和潮氣會把磺胺外包裝上的嘜頭侵蝕。她把庫房編號、通風狀況和距離碼頭吊車的步數逐一記在便簽上,準備回去後跟孫參謀核對。

  做完這些她才沿著碼頭邊沿往回走,在一個挑著擔子賣魚蛋面的小攤前停下來。她在攤邊坐下,要了一碗麵。攤主是個潮州來的老婦人,笑著給她多舀了一勺沙茶醬。她慢慢吃著滾燙的面,海風從維多利亞港吹過來,把攤子上的蒸汽吹得四散。

  她咬著竹筷子忽然想起張學良說過——「以後我的槍管跟你的磺胺都按同一條標準驗」。他說對了一半。她的磺胺從舊金山裝船,穿過太平洋和珠江口外的日本巡邏艇,最後在潮濕的碼頭倉庫里被烤驗。這條航線上每一個中轉港的報關人,都要跟她逐項核對中轉成本——跟當年在評審小組驗收槍管一樣,一根一根驗,一筆一筆簽。她把面錢付了,重新撐開傘,走向另一家報關行。

  雨還在下,維多利亞港灰濛濛的海面上有一艘掛著英國旗的貨船正在泊錨。她站在碼頭邊沿,看著那艘船慢慢靠岸,忽然心裡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這條航線她一定走得通。不是因為她比別人膽子大,是因為她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別人斷言走不通的時候找到那條能走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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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容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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