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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上海

2026-05-27 23:39:31 作者: 好運的瑞錦

  香港航線的事情告一段落,于鳳至坐船北上,在上海港靠岸已經是三天後的傍晚。碼頭上到處是搬運工的號子聲和輪船汽笛,空氣里混著海水的鹹味和煤煙。

  她從舷梯上走下來,腳踩在碼頭濕漉漉的石板上,迎面看見孫參謀站在一堆木箱旁邊朝她揮手。他比以前更瘦了,軍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但眼神還硬著。

  「少夫人,虞洽卿先生派人來問過兩次了,說您一到上海就請您過四馬路杏花樓。」

  「他消息倒靈通,」于鳳至把行李遞給旁邊的搬運工,「你先跟我說說,天津港那邊現在什麼情況?」

  「關東軍在大連加派了巡邏艇,天津日租界的倉庫上個月被查封了,理由是有人在裡面囤積違禁物資。好在我們在查封前已經把貨全部轉進了英租界,謝苗諾夫幫忙找的報關行接的手,每轉一批重新貼一次嘜頭,全部標成民用棉紗。」

  「虧了多少?」

  「沒虧。就是轉運費高了兩成,加上英租界的倉租比日租界貴得多——算下來這一趟勉強保本。」




  「只知道您從歐洲訂的貨照常到了。沒人在轉運合同上看出任何問題。」孫參謀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于鳳至微微點了點頭——天津港的出口線暫時被堵住了,但謝苗諾夫手底下的白俄報關網絡還在,從歐洲發往天津的貨繞道英租界,步驟多、成本高,可貨到了。

  翌日傍晚,虞洽卿派人送了請帖來。這位上海商界的大佬把她約在了外灘一家不大起眼的酒樓雅間,推門進去的時候虞洽卿已經坐在裡面了,桌上擺著幾碟精緻冷菜,一壺燙好的花雕。他六十開外,滿頭銀髮往後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睛眯成縫。

  「你爹在奉天商會的時候跟我喝過一回酒。他說他閨女比他強——帳本一翻開就知道誰在偷錢。」虞洽卿把酒壺端起來給她斟了一杯,「我當時不信。後來聽說你在東北管軍需,把楊宇霆逼得摔了好幾回門,你爹沒說大話。」

  「我爹那是誇我,當不得真。」于鳳至接過酒杯放在一邊,從隨身帶的公文包里抽出幾張報價單,攤在桌上,「虞伯,這是磺胺、棉紗和繃帶的到港單價和供貨周期,從紐約發舊金山中轉,走香港報關行進廣州,再換內河船運到上海。您看看價格。」

  虞洽卿戴上老花鏡把報價單從頭到尾看完,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這個價格——你賺什麼?」

  「我不賺。磺胺是給前線傷兵的,繃帶是給他們裹傷的,棉紗是給他們做夏裝的。這些東西不是買賣,是命。」于鳳至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花雕醇厚,她放下杯子時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我在香港拿貨,報關行收我一成手續費;到廣州轉內河船,又去了一成;加上英租界倉位溢價——算下來每一批磺胺都在貼著底價走,但只要不停,前方醫院就不會斷藥。」

  虞洽卿沉默了一會兒,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報價單。這次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往下挪。看完之後他把報價單折好放進自己口袋裡。

  「我在上海商會能湊多少湊多少,你每一批發貨前,叫謝苗諾夫發封電報告訴我到港時間。上海這邊的碼頭不會卡你。」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外灘的江風吹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用你自己的帳本記,別記在正帳上。」

  從酒樓出來,上海的夜晚已經很熱鬧了。街上到處是募捐的學生,穿著藍布衫舉著竹筒,喊著「有錢出錢,有力出力」的口號。一個十來歲的女學生跑到于鳳至面前把竹筒往前一舉,她正要往口袋裡摸銅板,女學生卻指著她手裡剛剛從酒樓帶出來打包的冷菜說:「太太您打包做什麼?」

  于鳳至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餐盒,紙盒子被油漬洇出了暗影。「家裡有人還沒吃飯。」

  女學生沒有再問,鞠了一躬跑回隊伍里去了。于鳳至站在街邊看了一會兒那群學生,紙盒從右手挪到左手。孫參謀在旁邊低聲說:「少夫人,虞洽卿的話可信嗎?他是生意人——」

  「我爹跟他在奉天商會喝過酒,那時候我還沒嫁進帥府。現在他肯把上海的碼頭讓出來,已經夠了。」她把紙盒重新換回右手,「你這邊再加派一個助手,專門跟虞洽卿手下的報關員對接提單。不要用以前的封條,換普通盒單——碼頭卸貨之後立刻換貼民用標識的嘜頭,每一批都重新編號。到了內河船碼頭,再按原編號核對交接。編號對不上或嘜頭不對的箱籠,先轉到巷子口寄存點,確認來歷之前不入倉。」

  孫參謀應了一聲,掏出本子飛快地記。他記完抬起頭問了一句:「少夫人,您跟我說實話——這些磺胺和繃帶,最後到底往哪兒送?」

  于鳳至沒有馬上回答。她看著街上那些舉著竹筒的學生,看著他們臉上那股子又天真又倔強的勁頭,忽然想起來很早很早以前在九門口前線救護傷兵的那個凌晨。

  那天一個斷腿的年輕兵靠在床頭喝粥,喝完粥攥著她的手說:「少夫人,等我能下地了,我給您當衛兵。」後來那個兵回了榆樹老家開了雜貨鋪,鳳鳴基金會第一筆錢就送到他家鄉。這些都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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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該送的地方送。」她轉身往碼頭方向走去,身後傳來學生們的歌聲,是《義勇軍進行曲》。孫參謀追上來遞了一份昨天收到的電報——謝苗諾夫說有一批磺胺從香港轉口時被扣了幾個時辰,後來英籍代理拿了報關條文去海關,總算是放行了。

  她邊走邊看完電報,把它塞進大衣內袋,把紙盒夾得更緊了些。紙盒裡是今晚在杏花樓沒有動過筷子的醬鴨和素燒鵝,回去熱一熱還能吃。這年頭,好東西不能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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