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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送別

2026-05-27 23:39:49 作者: 好運的瑞錦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北平下了一整天的雪,街上的報童扯著嗓子喊號外,聲音被風卷得斷斷續續。于鳳至在廂房裡撥了一上午的算盤,核對了香港和上海兩地的轉運帳目,把年前需要結算的貨款一筆一筆列清楚。她知道今天一定有消息——西安那邊已經僵持了將近兩周,談判不可能無限期拖下去。

  下午三點,孫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攥著一封剛譯出來的電報,步子比平時快了些。他在桌前站定,先把電報放在算盤旁邊,然後才開口。

  「少夫人,西安來電。談判結束了。委員長已接受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條件。」他頓了一下,「還有——少帥決定親自護送委員長回南京。」

  于鳳至把算盤上的骨珠一顆一顆撥回原位,抬起頭來。「電報什麼時候到的?」

  「十分鐘前。譯電員剛譯出來,我核對了兩遍。」

  「誰發來的?」

  「趙鴻飛。用的是少帥隨行參謀室的密電碼,落款是他本人的簽章。」

  于鳳至拿起電報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趙鴻飛的字跡她認得——當年在評審小組掛牌那天他蹲在貨場上拿撬棍開箱驗貨,後來每次從前線發回來的物資清單都是這個筆跡。電文很簡短,末尾有一行多餘的字:少帥說,這是他應該做的。她把電報放在算盤旁邊。

  「南京那邊知道了嗎?」

  「已經知道了。現在滿大街的號外都在喊西安事變和平解決,學生上街遊行了,唱的是《義勇軍進行曲》。宋子文的秘書剛才來過電話,說蔣夫人和宋先生明天陪委員長回南京,少帥隨行。秘書還說——委員長的態度很強硬,堅持要對少帥進行軍法處置。蔣夫人正在斡旋。」

  「知道了。你讓電報房繼續盯著西安和南京兩邊的信號,有變動隨時報我。另外,趙四小姐那邊去個人告訴一聲——就說少帥暫時不能回北平,讓她把家裡照看好。不用多說。」

  孫參謀應了一聲卻沒有馬上走。他站在桌前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問:「少夫人,少帥這一去南京——會不會回不來?」

  于鳳至抬起頭看著他。孫參謀跟了她很多年了,從秦皇島倉庫擴建就開始跟著她,經歷過評審小組時代、皇姑屯、老虎廳、流亡北平,從來不在匯報工作時多問一句。今天他問了,說明整個北平留守處的人心都在懸著。

  

  「他沒有選擇。委員長在西安答應停止內戰一致抗日,少帥親自送他回去,是對這件事負責。我嫁給他這些年,每一次他上前線都是這麼跟我說的——『這是我應該做的』。九門口那次是,帽兒山那次也是。這次不是上前線,但道理是一樣的。」

  她把電報紙折好放進抽屜里,「我們做我們該做的事。你通知下去,留守處從今天起所有人員輪值延長,電報房保持二十四小時值守。他到了南京第一件事是打電話回來報平安——我們得有人接。」

  孫參謀應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少夫人,還有一件事。南京方面有人打電話來問——您對少帥的行動事先知不知情。電話是我接的,我說少夫人最近身體抱恙,深居簡出,對外界事務一概不知。對方沒再追問,但我擔心他們還會再打來。」

  「做得對。以後所有外線電話都由你先接。就說我身體不適,謝絕訪客。」

  孫參謀退了出去。于鳳至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桌上攤著那份還沒核完的轉運清單,最上面一行寫著「磺胺庫存——四十五天」。她重新拿起筆,把香港發來的幾筆中轉費逐項核對了一遍。自從日本人加強了珠江口的巡邏,中轉費已經連續漲了好幾個月,虞洽卿在電報里問要不要調整航線,她一直沒有回覆。

  傍晚時分,電話響了。她接起來,電話那頭是張學良的聲音,線路很差,他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是隔著一整片雪原傳過來。

  「鳳至,是我。」

  「聽出來了。你那邊怎麼樣?」

  「談判結束了。委員長接受了條件——停止內戰,一致抗日。明天我送委員長回南京。」

  她把聽筒從左手換到右手,電台的雜音在電話線里嘶嘶響了一陣。

  「護送還是自首?」

  電話那頭沉默了。過了好一陣子,他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來,比剛才輕了些:「鳳至,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這一步我必須走。我給委員長扣了這兩周,現在把他安全送回去,是我的本分。到了南京之後會怎樣——那不是我能做主的。我對我能做的事負責,剩下的交給天意。」

  「你每次說交給天意的時候,都是你自己已經做了決定的時候。九門口那次也是,帽兒山那次也是。」


  「這次不一樣。」他頓了一下,「這次不是打仗。我扣了委員長,現在把他送回去,這是——」

  「是交代。」她接過他的話,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對自己做的事有個交代。我知道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過了一陣子,他忽然開口:「鳳至。」

  「嗯。」

  「到了南京,如果我不能打電話回來——」

  「沒有如果。你到了南京,第一件事是打電話回來。第二件事——不要簽字。不管是軍法處的什麼文件,都不要簽。等我到了南京再說。」

  「你要來南京?」

  「你現在才問?」

  他沒有回答。兩個人在電話兩端沉默著,雜音在聽筒里嘶嘶地響。過了一陣子,他忽然開口:「北平冷不冷?」

  「冷。爐子一直燒著。」

  「那棵棗樹還在不在?」

  「在。入冬前孫參謀叫人修剪了枯枝。等開春還能發芽。」

  「開春——」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然後說,「如果開春我還沒回去,你替我去看一眼。」

  「你自己回來看。樹的事我不管,我只管你到了打電話回來。」她停了一下,「漢卿。」

  「嗯。」

  「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你做了你該做的事。後面的事,我來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他的聲音再響起來時有些沙啞:「我知道了。這些年——你一直在做後面的事。從九門口到皇姑屯,從評審小組到秦皇島,現在又是西安。鳳至,我——」

  「別說這些。」她打斷他,「你到了打電話回來。」

  「知道了。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的嘟嘟聲。她握著聽筒站了一會兒,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棗樹的枯枝上已經積了厚厚一層白。她把聽筒放回電話機上,走到窗前站了片刻。院子裡白茫茫一片,廊檐下掛著幾根冰溜子,廚房那邊秋月正在添柴,灶火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雪地上映出一道窄窄的暖黃色。趙一荻住處的方向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一縷,被風一吹就散了。她沒有讓人去通知趙一荻——不是忘了,是這件事已經不需要任何人轉達了。他會告訴她,就像他剛才告訴自己一樣。

  她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把當天收發的幾份電報和這一通電話的要點逐一記在日誌本上,然後將日誌本收進抽屜。桌上那份轉運清單還有最後幾筆沒有核完——香港到廣州的中轉費比上月漲了半成,虞洽卿在電報里說是因為珠江口的巡邏艇增加了臨檢次數。她在備註欄里寫了一句「已閱,暫不調整航線」,然後合上帳本。

  爐子裡的煤火已經燒得暗紅了。她給爐子添了一鏟煤,看著火苗竄上來舔著新煤的邊緣,然後伸手關了桌上的燈。北平的冬夜又冷又長,明天還有明天的事——她明天要等他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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