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法處的判決下來得很快。張學良抵達南京的第三天,軍事法庭的門就關上了。
于鳳至是在那天下午接到消息的。她正守在電話機旁邊等西安的回電,孫參謀推門進來時步子比平時快了一倍,臉色鐵青,手裡攥著一張紙,指節捏得泛白。
「少夫人,判決下來了。十年,褫奪軍銜,即刻執行。」
于鳳至放下手裡的筆,把桌上那份還沒核完的轉運清單翻過去扣在桌上。「人在哪兒?」
「已經轉到軍事委員會大院後面的禁閉室去了。憲兵隊親自守的,外面的人一律不許探視。我剛才路過軍政部,門口加了雙崗,裡面進進出出的全是穿西裝的。」
「誰審的?審了多久?」
「軍事法庭審的。從開庭到判決,不到兩個鐘頭。」孫參謀把判決書放在桌上,「少帥沒有請律師。他在庭上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我對自己做的事負責』,第二句是『服從判決』。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要說的,他說沒有了。然後就被帶下去了。」
于鳳至沉默了好一陣子。窗外南京的梧桐樹正在落葉,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磚地上。她把判決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趙四小姐那邊通知了沒有?」
「還沒有。我怕她著急,想先問您怎麼辦?」
「讓人去告訴她。不用多說,就說少帥暫時不能回去,讓她安心把家裡照看好。閭實還在上學,放學回來要是問起他爹——就說他爹出遠門了,歸期未定。」她站起來把大衣披上,「備車。我去見他。」
孫參謀沒有動。
「少夫人,軍事委員會那邊——未必放人進去。聽說探視名單上沒有家屬。」他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負責看守的張少校以前是少帥的舊部,我認識他。要是您需要,我可以私下找他通融——」
「不用。」于鳳至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你是北平留守處的人,不要在南京跟任何舊部私下接觸。這裡到處都是眼睛,你不要給少帥添麻煩。我自己去。」
「我是張學良的夫人。判決書上寫的是十年徒刑——坐牢就有探視權。」于鳳至站在門口的台階上,大衣領子上已經落了一層薄霜,她看著那個憲兵,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你們的上峰是誰?我去找他當面談。」
憲兵沒有答話,但槍托沒有再往前挪。旁邊另一個年紀大些的軍官低聲說了句「稍等」,轉身進去了。過來一會兒,一個少校參謀從門裡出來,態度客氣,但話里的意思很冷。
「夫人,軍法處有規定——判決後七十二小時內,任何人不得探視。這是程序。您請回吧!」
「程序上有家屬陪同權的條款,是哪一條取消了探視?」
少校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他丟下一句「這是上峰的決定,下官無權解釋」,然後轉身進去了。于鳳至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上了馬車。回到寓所之後她坐在電話機旁邊撥通了宋美齡公館的號碼。接電話的是譚祥,一聽是她的聲音便把聽筒換到了裡間。
「於女士,判決的事您知道了吧!」譚祥的聲音還是那麼溫和,但溫和底下壓著一絲疲憊,「蔣夫人一直在替少帥斡旋,但委員長的態度很強硬——他說少帥犯了軍紀,必須依法處置。蔣夫人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譚秘書,我今天打這個電話,不是來求情的。」于鳳至握著聽筒,聲音很平,「少帥犯了軍紀,該怎麼判就怎麼判——我不替他辯解。但有一條:他判了刑,就要坐牢。坐牢就有家屬陪同權。我現在正式申請陪同軟禁。」
「陪同軟禁?」譚祥的聲音里多了一絲意外,「於女士,這個申請恐怕需要時間。軍法處的程序您是知道的——」
「我知道。申請遞上去,被駁回,我再遞。駁回多少次我就遞多少次。他在裡面,我在外面。只要有一張批文,我就能進去。」
掛了電話,于鳳至鋪開信紙直接給軍法處寫申請。她寫的不是求情信,而是逐條引用了《陸海空軍審判條例》中關於家屬陪同的條款。字跡工工整整,跟當年在評審小組寫採購審批單時一模一樣。
第一封被駁回,駁回理由是「軟禁期間家屬不得陪同」。她又寫了第二封,這一次她把「陪同」兩個字拆開——陪是照料起居,同是共同承擔。他在軟禁地,她申請一同受禁。第二封駁回。她又寫了第三封。
第四天傍晚,電話響了。她拿起來,電話那頭是譚祥的聲音,比平時略快了些。「於女士,軍法處批准了您的申請。您可以前往雪竇山陪同少帥。但有一個條件——在陪同期間,任何人不得對外通信。」
「可以。」她掛了電話便開始收拾行李。
帳本和算盤摞進木箱最下層,壓在幾件換洗衣裳下面。航線轉運記錄和香港報關行的合同副本裝進一個油布防水袋,塞進藤箱夾層。最後放進去的是一個小布包——閭珣小時候寫的那張「鐵」字,還有那隻鐵輪子。
孫參謀站在旁邊看著她把東西一件一件地放進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少夫人,您這一去,外面的事怎麼辦?」
「電報不能發,信也不能寫。但你每隔一段時間用你妹妹的名義給我寄家書——裡面夾轉運記錄和航線簡報,不要寫我的名字,寫『大姐』就行。如果轉運環節出了緊急狀況,你直接聯繫謝苗諾夫和虞老闆,他們兩個知道該怎麼做。帳目我會在裡面一遍一遍地核,有拿不準的單子你壓一星期,等我找機會回信。」
「是。」他猶豫了一下,「少夫人,您自己保重。少帥那邊——您也別太擔心。趙四小姐那邊,我已經讓人去報了信。」
「她怎麼說?」
「她沒說什麼,只是問了句您什麼時候動身。」孫參謀頓了一下,「然後就開始收拾東西了。」
于鳳至沒有說話。她把最後一件衣物放進木箱,合上箱蓋。窗外南京的梧桐樹正在落葉,一片一片地落在青磚地上。
她想起早些年在帥府帳房裡查帳的那個晚上,姆媽在窗外哄閭珣睡覺,煤油燈把窗紙映得昏黃。那時候她剛開始管帥府的內帳,不知道後來會管整個東北軍的軍需,也不知道有一天下這些航線會從奉天一路鋪到香港。她把箱蓋扣緊,鎖好,對孫參謀說:「明天一早出發。你不用送我。你留在南京,繼續守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