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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軟禁

2026-05-27 23:39:59 作者: 好運的瑞錦

  雪竇山在浙江奉化,說是軟禁地,其實就是一座偏僻的寺院改建的院落。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條土路通向外面的鎮子。

  于鳳至到的時候已經是黃昏,山裡的傍晚比城裡冷得多,風從竹林里穿過來,帶著一股濕冷的潮氣。兩個憲兵在院門口站崗,驗過她的證件之後才放她進去。

  張學良正坐在廊檐下看書,面前擺著一本攤開的《明史》。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他用手按著,抬頭看見她走進來,愣了一瞬。

  「你怎麼來了?」

  「申請批了。」于鳳至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來,把隨身帶的包袱擱在桌上,「給你帶了點東西。程師傅托人輾轉捎到北平的凍梨,路上走了好些天,爛了一半。」她把包袱打開,棉布上躺著幾顆凍得發黑的梨,「另一半還能吃。」

  張學良拿起一顆,咬了一口。汁水順著他的手指縫淌下來,滴在桌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甜。」

  「凍梨就是要爛了才甜。你在這裡住了多久了?」

  「從南京過來,不到半個月。」他把凍梨核放在桌上,「你申請了幾次?」

  「三次。前兩次駁回,第三次批了。」

  「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沒有。軍法處的規矩是看人下菜碟——我申請的不是探視權,是陪同權。探視有時間限制,陪同沒有。譚秘書幫忙遞的話,蔣夫人點了頭。」她把包袱重新系好,「這裡幾個人看守?」

  「院門口兩個憲兵,山下還有一個排。說是保護,其實就是怕我跑了。」他把書合上,「你來了也好。這裡清淨,沒人來打擾。趙四小姐前些天也到了,她每個月上山住半個月,另外半個月在山下照顧閭實。你們倆輪流,正好錯開。」

  「她人呢?」

  「在灶房。聽說你今天到,她一大早就帶閭實上山了。說要讓你吃上一口熱乎飯。」

  于鳳至沒有說話。她站起來把包袱提進屋裡。屋子不大,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盞煤油燈。她把自己的行李打開——帳本、算盤、換洗衣裳,還有那隻小布包。她把算盤放在桌上,帳本摞在一邊,然後坐下來撥了一下算盤珠,骨珠在安靜的屋子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院門口傳來腳步聲。趙一荻從灶房裡出來,圍裙上沾著木屑,袖子挽到手肘。她身後跟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個子已經快到她肩膀,穿著灰布學生裝,衣領扣得整整齊齊。

  少年在院門口停了一下。他看見于鳳至坐在廊檐下,面前攤著帳本和算盤,跟他小時候在帥府里見過的樣子一模一樣。

  那時候他還小,只記得這位大媽坐在偏房裡打算盤,手指撥得骨珠噼里啪啦響,整個後院沒人敢去打擾她。後來在北平他也見過她幾次,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她總是在打電話、看帳本,或者跟孫參謀交代事情。

  他把藤籃放在石桌上,走到于鳳至面前,規規矩矩鞠了一躬。「大媽。」




  「閭實都這麼大了,路上走了多久?」

  「三天。從北平等火車到奉化,再坐馬車進山。」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不像一個會撒嬌的孩子,已經有了少年人說話時不卑不亢的分寸,「我娘說,以後每個月跟大媽輪流上山。您在山上住半個月,我娘再上來替您。」

  于鳳至點了點頭。「你娘呢?」

  

  「在灶房給您熬粥。她說您坐了好幾天車,先喝口熱的。」張閭實頓了一下,「大媽,爹說以後您在這裡管帳,我娘管家務。我每個月跟娘上山的時候,可以給您帶山下的報紙和信。」

  「山下的報紙能帶進來嗎?」

  「憲兵要檢查。但張叔叔——」他看了一眼院門口的憲兵,壓低聲音,「張少校以前是爹的舊部,他說報紙可以帶,只要不上頭版頭條就行。信的話,署名叫『大姐』的他不拆。」

  「知道了。你去告訴你娘,粥里不用放糖,白粥就行。」

  張閭實應了一聲,轉身往灶房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趙一荻端著兩碗熱粥從灶房裡出來,放在石桌上,直起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的頭髮用一根素色的簪子隨意綰在腦後,幾縷碎發被灶火的熱氣熏得微微捲曲,額角有細密的汗珠。


  「少夫人,路上辛苦了。」她在于鳳至對面坐下來,聲音很輕,帶著一股子山里特有的安靜,「這裡條件簡陋,比不得北平。您先將就些,有什麼缺的跟我說,我下山去買。」

  「不用叫我少夫人。到了這裡,叫大姐就行。」于鳳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米熬的,很稀,但很燙,「這粥熬得好。」

  「閭實他爹也這麼說。」

  「他在裡面沒受罪吧?」

  「沒有。」趙一荻看了一眼廊檐下正在翻《明史》的張學良,壓低聲音,「就是悶。以前在北平好歹還有人來看他,到了這裡,除了山還是山。他嘴上不說,但每天傍晚坐在廊檐下往外看,一看就是好幾個時辰。您來了就好了——他聽您的。」

  「他誰也不聽。他只聽他自己的。」于鳳至把粥碗放下,「趙四小姐,以後每個月你上山的時候,把山下的報紙和信帶上來。憲兵檢查過的也可以——我要看船期和報價。另外,山下如果有電報局,定期幫我發幾封信。寄件人寫我,收件人寫孫參謀。內容不要提這裡的事,就寫些家常。」

  「我記住了。」趙一荻頓了一下,「少夫人——大姐,有件事我想問您。閭實在山下上學,功課跟不上,我想給他請個補習先生。但憲兵說進山的人都要報備,怕麻煩。您看怎麼跟張少校說?」

  「不用找張少校。閭實的功課,以後每個月你帶上來,我給他補。數學和英文我看著,國文讓他爹教。」于鳳至站起來把粥碗端進灶房,「讓他明天把課本帶過來。」

  趙一荻望著她的背影,輕輕應了一聲。張學良坐在廊檐下,看著她們兩個女人在灶房門口說話,默默把桌上的粥喝了,繼續看《明史》。

  當天晚上,閭實跟趙一荻下山去了。院子裡安靜下來,溪水聲從遠處隱隱約約地傳過來。于鳳至把廊檐下的煤油燈點亮,翻開帳本,開始核這個月的轉運記錄。張學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把《明史》翻過一頁,又翻過一頁,終於抬起頭來。

  「你跟趙四小姐說了什麼?她走的時候眼睛紅紅的。」

  「沒說什麼。她擔心閭實功課跟不上,我說以後她帶上來,我給他補。」她在帳本上寫了一個數字,沒有抬頭,「你不用擔心。我在這裡,趙四小姐也在。你安心看你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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