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七月,盧溝橋的槍聲一響,整個華北都震動了。消息傳到雪竇山的時候已經晚了好些天,孫參謀發來的密信被憲兵隊檢查了,送到于鳳至手裡時信封是拆開的。
張少校站在院門口,手裡拿著那封信,臉上的表情像是有話要說又不知道怎麼開口。于鳳至接過信展開,看完之後把信紙折好放進口袋,轉頭看向廊檐下的張學良。他手裡的《明史》還翻著,但目光已經不在紙上了。
「北平打起來了。」她說。
「我知道,聽你們說了。」他把書合上,手按在封面上沒有動。
沒過幾天,遷移的命令就到了。這次來的不是張少校,是一個面生的中尉,帶著兩個憲兵,站在院門口沒有進來。他手裡拿著一份公文,念得很流利:「經軍事委員會批准,對張學良的軟禁地點予以調整。因日軍逼近奉化,原雪竇山住地安全堪虞,著即遷移至安徽黃山。限三日內啟程。」
于鳳至接過公文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起頭來:「黃山之後呢?」
「這個——下官只負責傳達,具體安排上峰會有進一步指示。」
「黃山那邊的住處準備好了嗎?棉被、爐子、藥品——有沒有人提前去打過前站?」
「這個下官也不清楚。」
「你什麼都不清楚。」于鳳至把公文放在桌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穩,「回去告訴上峰,要遷移可以。讓他把目的地、啟程時間、隨行人員名單白紙黑字寫清楚。我們是軟禁,不是說拖到哪兒就扔哪兒。」
中尉應了一聲「是」,帶著兩個憲兵匆匆走了。
張學良從廊檐下站起來走到她旁邊。「你跟一個傳令的置什麼氣?他什麼也做不了主。」
「我不是置氣。我是給他們立規矩。」她把公文夾進帳本里,轉身往屋裡走,「每次遷移都要拖泥帶水,搬家不像搬家,流亡不像流亡。閭實還在山下上學,趙四一個人照顧不過來——這些事我不問,沒人會替我問。」
第二天一早,趙一荻上了山。她手裡拎著一隻藤箱——裡面是閭實的換洗衣裳、幾本課本、還有一包草藥鋪里買來的膏藥。于鳳至正在廊檐下收拾帳本,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大姐,聽說要搬去黃山?」趙一荻把藤箱放在石桌上,聲音壓得很低,「閭實昨兒晚上問我,爹是不是又要走。我說是換地方養病。他嗯了一聲,沒再問。」
「他學堂怎麼辦?」
「我請了假。到了黃山安頓下來再找新的。」趙一荻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大姐,膏藥我又帶了些——您那個腫塊,路上要按時貼。」
「知道了。黃山那邊我去交涉,你管好閭實就行。」
出發那天清晨,一輛軍用卡車和兩輛黑色轎車停在了院門口。憲兵們往卡車上搬行李,帶隊的是之前那個少校參謀,態度比上次那個中尉客氣得多。于鳳至站在馬車旁邊,把自己的藤箱親自提上了車。
「夫人,私人物品不受限制,您不用親自搬。」少校走過來。
「算盤和帳本不能跟行李混在一起。」她把藤箱放在座位旁邊,轉過身來看著他,「黃山那邊的住處我要先看。他身體不好,不能住漏風的房子。」
「黃山的住處是一座舊廟,已經派人去打掃過。但山上潮濕,夫人要有準備。」少校頓了一下,「上峰的意思是——到了黃山只是暫住。如果戰事繼續惡化,可能還要再往南走。」
「往南走到哪裡?」
「目前還沒有明確指示。」
于鳳至沒有再問,轉身上了車。張學良坐在她旁邊,手裡還是那本《明史》。車隊沿著山路緩緩駛離,雪竇山的竹林在晨霧裡越來越模糊。他把書合上,忽然低聲說了一句:「這些年,總在搬家。」
「搬一次,帳本重寫一遍。習慣了。」她靠在車窗上,右手按在帳本上。車過一處岔路口時猛地顛了一下,她膝上的藤箱滑下來,算盤從沒蓋嚴的箱口滾出,幾顆骨珠散落在腳踏板上。她彎腰把它們一粒一粒撿起來裝回檔上,又用一塊軟布將算盤裹好放回藤箱。張學良伸手替她把藤箱扶正,她沒有抬頭。
車隊在黃山的舊廟前停下來時已經是半夜。院牆上的爬山虎枯了大半,牆根堆著厚厚的落葉,比雪竇山更濕冷。于鳳至推開門看了一眼——窗欞漏風,牆角有水漬。她轉身對少校說:「這扇窗明早派人來修。還有,這裡太潮了,得再送一條棉被過來。」
少校應了一聲。張學良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山。「比雪竇山高,風更大。」
「那就多蓋一床被子。」于鳳至把藤箱放在桌上,「趙四和閭實後天到,你明天跟我一起把西廂房收拾出來——閭實住那間。」
「閭實也來了?」
「趙四說的。他說想跟著爹,不想一個人留在山下。」于鳳至把算盤從藤箱裡拿出來放在桌上,「這孩子長大了。以前每次搬家都抱著趙四的腿不肯鬆手,現在是自己默默把課本裝進書包。」
在黃山沒住滿半年,戰事進一步吃緊,遷移命令再次下達。這次的目的地是湖南沅陵。憲兵隊通知的時候,于鳳至正在給閭實補數學課。閭實放下筆,抬頭看著她:「大媽,又要搬家了?」
「嗯。去湖南。」
「那我的課本——」
「帶好。到了沅陵繼續補。」她把他面前的練習本合上,「去幫你娘收拾東西。」
在沅陵舊廟安頓下來之後,趙一荻把轉運記錄送到于鳳至桌上。于鳳至接過去一頁一頁翻著,她站在旁邊沒有走。
「大姐,路上閭實跟我說了一句話。」趙一荻的聲音很輕,「他說,娘,以後我不上學了,我幫大媽送信。大媽腿不好,走山路膝蓋疼。」
于鳳至的手在帳本上停了一下。「你怎麼回的?」
「我說不行。你大媽讓你念書,你就得念。送信的事有你張叔叔幫忙。」
「說得對。」于鳳至低下頭繼續核對貨量欄,「告訴他,數學及格了,我就讓他幫忙送信。」
趙一荻應了一聲,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大姐,您膝蓋疼的事——閭實他爹知道嗎?」
「不知道。不用告訴他。他跟《明史》過,我跟算盤過,各過各的。」
趙一荻沒有再說什麼,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于鳳至把她留下的轉運記錄整理好,鋪在桌上,填上最新一批到港貨量,然後翻開日記本寫道:遷移三次,雪竇山—黃山—沅陵。轉運記錄未中斷,航線未停。趙四膏藥已敷,暫時止痛。閭實在路上說想幫我送信,說他腿不疼。寫完她擱下筆,把閭實今天做錯的幾道算術題圈出來,準備明天給他重新講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