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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病情診斷

2026-05-27 23:40:09 作者: 好運的瑞錦

  英國醫生是孫參謀從長沙請來的。人到了沅陵已經是下午,一個五十來歲的瘦高個,頭髮花白,戴一副金邊眼鏡,提著一隻舊皮箱,箱子上貼著好幾張褪色的輪船標籤。

  他站在院門口,看著眼前這座破舊的廟宇,大概沒想到軟禁地是這副光景——院牆上爬滿了青苔,廊檐下的木柱被雨水泡得發黑,只有那棵梧桐樹還撐著最後幾片黃葉。

  帶他來的憲兵敲了敲門,趙一荻開的門。她看了一眼這個洋人醫生,又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皮箱,側身讓開。

  「大夫來了。大姐在偏房等您。」她說話時聲音很輕,領他穿過院子時腳步很快,經過廊檐下時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她瞞了我們八個多月,您費心。」

  菲利普斯點了點頭,推開偏房的門。于鳳至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帳本和算盤。她聽見門響抬起頭來,站起來伸出手,用英語說了一句問候,聲音平穩。

  菲利普斯握住她的手,稍稍愣了一下——他來之前在長沙聽說這位夫人是東北軍少帥的妻子,會管帳,會英語,但沒想到她的英語說得這麼利落。他把皮箱放在桌上,拿出聽診器,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這間屋子簡陋得不像話——牆角有水漬,窗欞的漆皮剝了大半,桌上除了帳本和算盤,只有一盞煤油燈。

  「夫人,孫先生托我來看看您的情況。他說您在腋下發現了一個腫塊——請問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八個多月前。來沅陵之前就有,那時候很小,不疼。最近這幾個月長得快了,抬胳膊的時候會疼。」她重新坐下來,解開衣襟。腋下的硬塊已經腫起來了,皮膚表面泛著暗紅色,邊緣的膏藥痕跡還隱約可見。

  菲利普斯把聽診器按上去的時候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又讓她抬起左臂做了幾個不同角度的伸展,邊按邊問疼不疼。她一一答了,聲音始終很平穩,像在核對轉運清單。他把聽診器收進皮箱,摘下眼鏡擦了又擦,沉默了好一陣子才重新開口。

  「夫人,這個腫塊的性質,我非常擔心。這裡的醫療條件太差,我沒辦法給您做更準確的檢查。但我強烈建議您儘快離開這裡——去上海,或者去香港,那邊的醫院有更好的設備能確定腫塊的性質。如果拖延下去的話——」

  

  「如果拖延下去會怎樣?」

  「恐怕會很危險。」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在斟酌,「如果腫塊是惡性的——也就是癌——那麼時間就是最寶貴的東西。早一個月手術和晚一個月手術,結果可能完全不一樣。去上海的醫院做活檢取樣是最穩妥的辦法,但如果條件允許的話,我建議您去美國。那邊的放射療法是目前全世界最先進的。」

  于鳳至把衣襟系好,沒有馬上說話。她轉頭看向窗外,院子裡梧桐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正在往下落,風一吹就飄走了。

  「如果我不去呢?」

  菲利普斯愣了一下。「夫人,我不建議您冒這個險。惡性腫瘤如果拖延治療,轉移的概率非常高。一旦擴散到淋巴或者骨骼,即使再做手術也來不及了。您還年輕——您不能拿自己的命賭。」

  「不是賭。是我這裡有放不下的人。」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他在這裡面已經好幾年了。我要是走了,誰來管他?山下還有一個孩子在讀書,每個月要上山來補數學。他的功課才剛有起色,上次考試及格了,還差兩道題沒講完。」

  「夫人——」

  「我知道您是來救我的。」她轉過身來看著菲利普斯,「但您能不能告訴我——我還有多長時間可以做決定?」

  菲利普斯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戴上眼鏡。「腫塊目前還沒有破潰,但已經出現了炎症反應。我建議您在一個月之內動身。超過一個月,風險會顯著增加。」

  「一個月。」她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夠了。夠我把航線合同簽完,夠我把紐約分公司的撥款對清楚,夠我把他冬天要穿的棉袍改好——那件棉袍的袖口還差兩針。也夠我把閭實的數學作業改完——他昨天做的幾道四則運算還差最後兩道沒批。」

  趙一荻端著剛溫好的藥碗推門進來,聽見最後這句話。她把藥碗放在桌上,轉向于鳳至。

  「大姐,您要是不去——」她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她很快壓住了,「您要是沒了,他才真不知道該怎麼辦。閭實昨兒晚上問我大媽腿還疼不疼,我說不疼了。您讓我騙他?」她停了一下,把聲音壓得更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在心底壓了許久才終於吐出來,「您去。把病治好。山上有我。上海那邊我替您盯著,磺胺不會斷。閭實我管,他爹我也管。轉運記錄我和孫參謀輪流往船上發。」


  于鳳至看著趙一荻。眼前這個人,當年第一次進帥府時還怯生生地叫她「大姐」,現在穿著粗布衣裳站在她面前,腰杆挺得筆直,說「山上有我」的時候眼睛沒有眨。她把桌上沒簽完的航線合同翻到最後一頁,拿起筆。

  「這份航線合同還沒簽完。孫參謀下周會把新航線的運營提案寄過來,你替我看著批。紐約分公司還有幾筆獨立撥款需要核對,單據在我抽屜里,按日期排好了。倫敦那邊閭珣的學費和生活費按季度從香港滙豐銀行走,不要動用在途貨款——這筆錢和閭實的藥費一樣,優先保障。另外虞老闆在上海碼頭有一批棉紗等著轉運,合同條款我已經擬好了,在左邊第三個卷宗里,你讓孫參謀把交貨日期欄填完整就發出去。菲利普斯大夫會把紐約腫瘤醫院那邊聯繫好,床位和手術日期要提前確認。你讓孫參謀每個月按時把轉運記錄寄到船上——我到了美國也能看。」

  「好。」趙一荻接過合同,沒有低頭看上邊的字,而是看著于鳳至握筆的手。

  「別看了。手有點抖是正常的——誰腋下長個硬塊都會抖。」她把筆擱下,走到門口拉開門,「閭實,去把你爹請過來。」

  閭實應了一聲,轉身跑出去。沒過多會兒,張學良推門進來。他身上披著去年于鳳至托人捎來的那件棉袍,袖口處補過兩針,他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走到桌前,低頭看著那本攤開的帳本。

  「大夫怎麼說?」

  「建議我去美國。」于鳳至把帳本翻到紐約分公司那一頁,「這幾筆撥款需要你去核對。以後這些東西你要學著看——不是讓你接手,是萬一哪天我回不來。」

  「什麼叫回不來?」他攥住她的手腕。閭實站在門邊,手裡捧著剛溫好的藥碗,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美國那麼遠,海上要走一個月。萬一手術不順利——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你把這本帳收了。紐約分公司每季度會寄結算報告過來,孫參謀會按月送轉運清單。你看不懂的地方問趙四,她跟了我這幾年,驗收標準她心裡有數。」

  張學良低頭看著那本帳,沒有接。

  「你總得學會自己看帳本。從帥府到奉天,從奉天到北平,從北平到雪竇山——多少年了,你連帳本封皮都沒翻開過一回。」她把帳本往他面前推了推。

  張學良盯著帳本看了好一陣子,然後慢慢伸出手,把它從桌上拿起來。封面是涼的,邊角磨損發白,翻開來每一頁都是她的小楷——工工整整,跟他多年前在帥府正廳里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手裡那本帳冊上的字一模一樣。

  于鳳至送菲利普斯到院門口。秋風把梧桐樹上最後一片葉子卷下來,落在她的肩上,她把它拈起來放在石桌上。菲利普斯提著皮箱站在馬車旁邊,猶豫了一下才開口。

  「夫人,有句話我剛才在裡面沒有說——您是我見過的最冷靜的病人。我在中國行醫十幾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面對疾病時的反應。大多數人是害怕,少數人是憤怒,極少數人——像您這樣,把手術當成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您知道我說的『您這種人』是什麼意思。」

  「知道。」于鳳至站在院門口,秋風吹得她的衣角輕輕飄動,「我還有沒做完的事。沒做完的事,不能死。」

  「那就去美國做完它。我會提前跟紐約的腫瘤醫院聯繫,讓他們為您預留床位。您到了之後直接報我的名字——菲利普斯,長沙教會醫院。他們會收您的。」

  「謝謝。」她用法語說了一遍,又用中文說了一遍。目送馬車轉過山彎之後她回到偏房,把菲利普斯留下的病歷報告疊好放進抽屜,翻開日記本寫了幾筆。門口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閭實端著剛溫好的藥碗站在那兒,另一隻手裡攥著練習本。

  「大媽,今天的數學作業我自己改了,最後兩道做對了。您上次講完我就懂了——先乘除後加減,括號裡面的先算。」他把練習本翻開遞過來,字跡比開學時工整了一些。

  于鳳至接過練習本,把那兩道做對的題又看了一眼,然後合上本子還給他。「全對。今天不用補課,去幫你娘收拾灶房。」

  他接過本子卻沒有馬上走。他把藥碗放在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小把削好的甘草根,放在藥碗旁邊。「大媽,藥我削好了,根須都去乾淨了。您以後不用自己削——這些根須扎手。」

  她低頭看著那把甘草根,每一根都削得乾乾淨淨,切口整整齊齊。她伸手拿起一根,斷面還帶著濕潤的草木氣息。「你什麼時候學會削甘草的?」

  「上個月。我看娘每次削都削到手,我就自己學了。」他把練習本夾在腋下,「大媽,您到了美國,我的數學作業怎麼交給您看?」


  「寄過來。讓你張叔捎進山里,再轉我。」她把甘草根放回桌上,「等你下次數學考滿分的時候,給我發電報。」

  閭實點了點頭,轉身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大媽,您的手術——疼不疼?」

  「不疼。大夫說不疼。」她重新拿起筆,在日記本上繼續往下寫。

  閭實站在門口看著她寫了幾行,然後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院子裡,梧桐樹最後一片葉子終於落盡了。于鳳至擱下筆,把閭實削好的甘草根收進抽屜,和那張「鐵」字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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