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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試探

2026-06-02 12:23:10 作者: 愛西紅柿

  1985年4月25日,尖沙咀,倪永孝書房。

  三本當鋪帳本攤在桌上。

  倪永孝坐在書桌後面。

  檯燈亮著,光暈落在帳本泛黃的紙頁上。

  門推開。

  陳永仁走進來。

  他穿著深色夾克,站在書桌前。

  「阿仁。」

  倪永孝抬起頭。

  「你跟了我多久?」

  陳永仁沉默了一秒。

  「三年多。」

  「從警校出來就跟了。」

  倪永孝點點頭。



  嗒。嗒。

  節奏很慢。

  「三年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三年,我從來沒讓你碰過帳本。」

  陳永仁站著沒動。

  「知道為什麼嗎?」

  「知道。」

  陳永仁的聲音很輕。

  「我不碰,就不用扛。」

  「不扛,就乾淨。」

  倪永孝看了他很久。

  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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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懂我。」

  「但現在不行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永仁。

  「甘地死了。」

  「國華和黑鬼也活不長。」

  「尖沙咀要空出三個位置。」

  「我必須提前做準備。」

  陳永仁的下頜微微收緊。

  他沒說話。

  「阿爸走的時候交代過。」

  倪永孝的聲音低了下去。

  「倪家的生意,只能交給倪家的人。」

  「甘地、國華、黑鬼、文拯——」

  「他們跟了阿爸十幾年。」

  「說到底,他們不姓倪。」

  他看著陳永仁。

  「你姓。」

  陳永仁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姓陳。」

  「你阿爸姓倪。」

  倪永孝的語氣不容置疑。

  「你身上流著阿爸的血。」

  「你是倪家的種。」

  「我的親弟弟。」

  陳永仁沉默著。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檯燈電流的嗡嗡聲。

  「阿仁,你還記不記得——」

  倪永孝忽然轉了話題。

  「當年在警校,我找到你那天。」

  陳永仁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記得。

  當然記得。

  那天倪永孝帶著羅繼,站在黃竹坑警校門外。

  陸啟昌在場。黃志誠也在場。

  他的身世,被當場揭開。

  然後他就被警校開除了。

  「那天把你帶走之後——」

  倪永孝的語氣很淡。

  「我就告訴自己。」

  「這個弟弟,我一定要護住。」

  「為什麼?」

  陳永仁的聲音有些澀。

  「因為你是我弟弟。」

  倪永孝看著他。

  「同一個阿爸,同一條血脈。」

  「阿爸欠你的,我來還。」

  陳永仁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沒接這句話。

  「這些年,我一直想讓你慢慢接手家裡的事。」

  倪永孝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

  「但甘地他們在,很多事不方便。」

  「現在不同了。」

  「尖沙咀要變天。」

  「倪家要換血。」

  「你是我弟弟——該站出來了。」

  陳永仁的呼吸很輕。

  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孝哥,我不懂生意上的事。」

  「不懂可以學。」

  倪永孝打斷他。

  「我當年也不懂。」

  「阿爸走的那天,我坐在這個書房裡——」

  「對著三本帳,一頁都看不懂。」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淡。

  「但我是倪家的人。」

  「不懂也得懂。」

  「你也一樣。」

  他拉開抽屜。

  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紙袋不厚。

  但落在陳永仁眼裡,比磚頭還重。

  「我需要你幫我看一條線。」

  倪永孝的語氣不容拒絕。

  陳永仁盯著那個紙袋。

  洗錢帳目。

  倪家的心臟。

  碰了,就再也洗不乾淨了。

  「澳門帳戶最近有異常。」

  倪永孝沒有給他猶豫的時間。

  「阿祥對帳時發現,有一筆款子被截了。」

  「不多,幾十萬。」

  「但截款人的手法很專業。」

  「不像黑吃黑。」

  「像警隊那邊的操作手法。」

  他看著陳永仁,目光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

  「阿仁,你在警校學過反洗錢。」

  「幫我看一眼。」

  陳永仁的呼吸沒有變。

  但他的指節微微發白。

  他當然知道這不是警隊截的。

  是黃志誠在摸底。

  通過小額試探,找倪家資金鍊的弱點。

  每一筆被截的款子都是魚餌。

  而他,就站在魚餌邊上。

  但他不能說。

  一個字都不能說。

  「阿仁。」

  倪永孝又叫了他一聲。

  陳永仁抬起頭。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你是我弟弟。」

  倪永孝的語氣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在牆上的釘子。

  「同一個阿爸。同一條血脈。」

  「倪家的人,血濃於水。」

  「這世上,我只信家人。」

  他頓了頓。

  「外人終究是外人。」

  「跟了十幾年也是外人。」

  「但你不是外人。」

  「你是我弟弟。」

  陳永仁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起警校那天。

  倪永孝站在校門外,平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和現在一模一樣。

  「孝哥。」

  陳永仁開口。

  聲音有些澀。

  「你就這麼信我?」

  「信。」

  倪永孝沒有猶豫。


  「你是我弟弟。」

  「倪家的人,我不信你信誰?」

  陳永仁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檯燈的光都似乎暗了一度。

  然後他伸出手,拿起紙袋。

  「知道了。」

  聲音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他轉身往外走。

  「我會查清楚。」

  倪永孝目送他走到門口。

  手放在門把上時,陳永仁停了一瞬。

  沒有回頭。

  「孝哥。」

  他的聲音很輕。

  「這三本帳,你全給我看?」

  「全給。」

  倪永孝的聲音沒有半點猶豫。

  「你是我弟弟。」

  陳永仁沉默了一秒。

  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書房裡只剩下倪永孝一個人。

  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

  一半亮,一半暗。

  他剛才說的話還在空氣里懸著。

  倪家的人。血濃於水。只信家人。

  他沒有說謊。

  他是真的信。

  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三聲。

  「孝哥。」

  阿祥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沙啞,沉穩。

  跟了八年的老夥計。

  「阿仁把帳本拿走了。」

  倪永孝說。

  「三本都給他了。」

  阿祥應了一聲。

  「孝哥,你這是要培養阿仁?」

  「不是培養。」

  倪永孝糾正他。

  「是交班。」

  阿祥沉默了一瞬。

  「阿仁還年輕。」

  「年輕怕什麼。」

  倪永孝的語氣很平。

  「我當年接阿爸的班,比他現在還小兩歲。」

  「阿仁有腦子。在警校學過東西。」

  「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一下。

  「他姓倪。」

  阿祥沒有反駁。

  他知道「姓倪」這兩個字在孝哥心裡的分量。

  「從今天起,核心帳戶的權限分三份。」

  倪永孝說。

  「你一份,我一份,阿仁一份。」

  「三份湊齊,才能動用大額資金。」

  阿祥沉默了一秒。

  「孝哥,這規矩以前沒有過。」

  「以前是以前。」

  倪永孝的聲音很平靜。

  「以前甘地他們還活著。」

  「現在尖沙咀要換天了。」

  「非常時期,非常手段。」

  「明白。」

  阿祥沒有再多問。

  「還有一件事。」

  倪永孝的手指按在帳本封面上。

  「澳門那邊,被截的款子不用追了。」

  「幾十萬而已,就當交學費。」

  「我要看看阿仁能不能從帳本里找出問題。」

  「這是他的第一場考試。」

  阿祥應了一聲。

  電話掛斷了。

  倪永孝把電話放回桌上。

  檯燈的光紋絲不動。


  他重新翻開帳本。

  一頁一頁,從頭看起。

  手指划過每一行數字。

  動作很慢。

  像在數自己的脈搏。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翻紙的聲音。

  他翻到最後一頁,停住。

  然後對著空蕩蕩的書房開了口。

  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阿仁。」

  「你是我弟弟。」

  「倪家的擔子,你得幫我扛。」

  他頓了頓。

  檯燈的光閃了一下。

  「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弟弟。」

  「別讓我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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