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26日,深夜。
尖沙咀,廢棄修車廠。
「撕開。」
保鏢上前,一把撕掉國華嘴上的膠帶。
國華拼命喘氣。
「阿孝!甘地的事是我做的——但我不做你也要做!」
倪永孝看著他。
「我知道。」
國華愣了。
「你幫我清理門戶,很好。」
倪永孝的語氣很慢,很溫和。
「但我們今天要談的,不是甘地的死。」
國華的眼珠子轉了轉。
「我們要談的是——你睡甘地老婆。」
國華的臉僵住了。
「去年六月,甘地去暹羅談貨。」
「你在他家過了三夜。」
倪永孝的聲音沒有起伏。
「黑鬼。」
他轉過身,看向另一把椅子。
保鏢撕掉黑鬼嘴上的膠帶。
「前年十一月,甘地有一批貨從澳門進來,五百個。」
「報關的時候少了八十個。」
「那八十個,你私下散給了灣仔的拆家。」
「錢進了你自己的口袋。」
黑鬼沒說話。
「睡兄弟的老婆。黑兄弟的貨。」
倪永孝看著他們倆。
「這些事,我早就知道。」
國華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知道——你知道為什麼從來沒提過?」
「因為不重要。」
倪永孝的語氣依然很平。
「你們是什麼人,我心裡有數。」
「出來混的,有幾個道德楷模?」
「睡個女人,黑點貨——兄弟之間哪有不磕碰的?」
「雞毛蒜皮的事。」
他頓了頓。
「但殺甘地——不一樣。」
國華猛地掙紮起來。
鐵椅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甘地要反你!」
「阿孝!甘地私底下聯絡暹羅那邊,要繞過你自己做!」
「他想取代你坐龍頭!」
「我們不動手,死的就是你!」
黑鬼也開口了,聲音沙啞。
「阿孝,我們承認睡了女人黑了貨。」
「但殺甘地——我們是為了保你。」
「甘地不死,倪家就要換人做!」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
「甘地要取代我——」
他重複了一遍。
「這件事,我也知道。」
國華和黑鬼同時愣住了。
「三年前,阿爸剛走。」
「甘地就已經在聯絡暹羅那邊了。」
「他想聯合你們四個,把我架空。」
國華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找過你。」
倪永孝看著國華。
「也找過你。」
他看向黑鬼。
「他以為你們會站在他那邊。」
黑鬼的眼神開始閃躲。
「但你們沒有。」
倪永孝的語氣依然很慢。
「不是因為你們忠心。」
「是因為你們有把柄在我手裡。」
修車廠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你睡甘地老婆的事——甘地不知道,我知道。」
倪永孝看著國華。
「你黑甘地貨的事——甘地不知道,我知道。」
他看向黑鬼。
「當年我拿著這兩件事,一個一個找你們談。」
「你們才決定不跟甘地聯盟。」
他停了一下。
「所以三年前我能坐穩這個位置——」
「不是因為甘地服我。」
「是因為你們怕我。」
國華的嘴唇開始抖。
「可這些年,我動過你們嗎?」
倪永孝的語氣忽然輕了下來。
「沒有。」
「你們睡了女人,黑了貨。」
「我一個字都沒提過。」
「因為在我阿爸的牌位前我發過誓——」
「只要你們不碰倪家的底線,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是我阿爸的兄弟。」
「我為你們遮風擋雨,應該的。」
國華的喉結上下滾動,說不出話。
「但你們殺了甘地。」
倪永孝的聲音依然很慢,很溫和。
但修車廠里的溫度似乎降了幾度。
「你們沒有通知我。」
「沒有請示我。」
「沒有讓我來決定。」
「你們替我做了決定。」
「替我動了手。」
「替我分了贓。」
他俯下身,看著國華的眼睛。
「甘地該死——這一點我們沒有分歧。」
「但該不該殺,什麼時候殺,怎麼殺。」
「殺了之後怎麼處置他的地盤和貨。」
「那是我的事。」
「我才是大佬。」
他直起身。
「你們不是倪家的人。」
「你們是倪家的手下。」
「手下替大佬拿主意——」
「這不是忠心。」
「這是僭越。」
國華嘶吼出來。
「我們跟你這麼多年——」
「所以給你們一個說最後一句話的機會。」
倪永孝打斷他。
語氣又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國華,你說。」
國華的嘴唇哆嗦著。
喉嚨里發出不成句的嘶吼。
最終變成一句咒罵。
倪永孝聽完,面不改色。
「這句沒有價值。」
他轉過身,看向黑鬼。
「黑鬼,你說。」
黑鬼沉默了很久。
「阿孝。」
「尖沙咀的規矩是你定的。」
「我們壞了規矩——認。」
他抬起頭。
「但求你,放過我老婆孩子。」
倪永孝沉默了片刻。
「你老婆孩子不會有事。」
「倪家不殺婦孺。」
黑鬼低下頭,不再說話。
肩膀塌了下去。
倪永孝轉過身,往外走。
「收拾乾淨。」
身後傳來兩聲悶響。
然後死寂。
陳永仁站在原地,沒動。
倪永孝經過他身邊時停了一秒。
轉頭對身邊的保鏢吩咐。
「國華的兒子在聖保祿讀中三。給他轉去英國,寄宿學校。」
「黑鬼的老婆女兒,今晚送去新加坡。」
「每人給五十萬安家費。不許再回香港。」
保鏢點頭,快步走出去。
倪永孝看著陳永仁。
「阿仁,走吧。」
他的語氣依然很慢,像在聊家常。
「明天開始,尖沙咀的規矩要重寫。」
「你幫我看帳,幫我把錢洗乾淨。」
「從今往後——你不再是外人。」
陳永仁的喉結動了一下。
「知道了。」
回程的車上。
倪永孝閉眼靠在座椅上。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阿仁。」
倪永孝忽然開口,眼睛沒有睜開。
「你怕我嗎?」
陳永仁看著窗外。
「不怕。」
「為什麼?」
「因為你是我哥。」
倪永孝的嘴角動了一下。
沒再說話。
陳永仁重新看向窗外。
他剛才說的是真話,也是假話。
真的部分是「你是我哥」。
假的部分是「我不怕」。
他不怕倪永孝殺他。
他怕的是——
當真相揭開的那天。
「阿孝……」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
「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