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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四百三十萬的人情

2026-06-11 11:39:37 作者: 愛西紅柿

  1985年6月5日,周三下午,金雀夜場三樓,「茗韻」茶室。

  王一飛推門進來,身後跟著驃叔。

  「驃叔,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李晉。」

  驃叔還沒開口,王一飛已經拉開椅子坐下了。

  「李晉,你猜我為什麼在金雀花四百三十萬?」

  李晉沒接話。

  「茗韻大師茶、玫瑰香水、岩骨大紅袍——全港獨一份。我認。但好東西只能讓我花四十萬。」王一飛豎起四根手指,又彎下三根,「剩下三百九十萬,我花在你身上。」

  「王老闆,花在我身上?我又不賣。」

  「你是不賣。但你比我認識的所有賣東西的人都值錢。」王一飛從懷裡掏出《遠東經濟評論》六月號,拍在桌上,「這篇日元論文——我他媽看了三遍!」

  「看懂了?」

  「看懂了!整個港島能寫出這種東西的人,不超過三個。另外兩個在滙豐和渣打拿年薪百萬。你在這兒給你哥賣蘿蔔!」

  驃叔在旁邊坐下,端起茶杯。

  「一飛,你別把人家學生仔嚇著。他這篇論文我拿到編輯部的時候就說過——寫這東西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現在看是天才。」

  李晉看了驃叔一眼。

  「驃叔,你在《信報》寫了我?」

  

  「還沒寫。等你進了金融司的研究小組,我才有東西寫。現在寫——別人說我捧殺你。」

  「那王老闆怎麼看到我論文的?你在《信報》上還沒寫。」

  「我給他的。」驃叔放下茶杯,「王一飛是我老讀者,每期財經版都追。上個月我拿到你這篇論文的預印本,覺得有意思,就丟給他看了一眼。結果他當天晚上打電話給我——說驃叔,這個人你認識嗎?我說不認識。他說那我得認識認識。」

  王一飛接過話頭。

  「我找了半個月。問遍港島財經圈沒人認識你。最後是我在金雀的會員經理說——李晉?那是靚坤的弟弟。我當時差點把電話摔了!」

  「那你為什麼沒摔?」

  「因為我又看了一遍你的論文。」王一飛豎起一根手指,「一個能在《遠東經濟評論》發論文的人,在給他哥賣蘿蔔——這不是笑話。這是機會。」

  李晉端起茶杯。

  「所以王老闆花四百三十萬,不是為了蘿蔔,是為了機會。」

  「對。」

  王一飛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滙豐融資推薦信。我在滙豐有七千萬授信額度,給你擔保兩千萬。利息按內部價。」

  李晉看著信封,沒伸手。

  「王老闆,你圖什麼?」

  「圖你腦子。」王一飛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利率。港府什麼時候加息減息,我要比滙豐早知道。第二——」他豎起第二根,「匯率。日元美元怎麼走,你寫的東西比港府金融司的報告好讀。第三——地。港府什麼時候放地、哪塊地會漲、哪塊地有雷。你幫我看。我賺的錢,分你一成。」

  驃叔放下茶杯。

  「一成?一飛,你在半山那三棟物業一年租金就過千萬——你分他一成,他夠買什麼?」

  「夠買他想要的東西。」

  李晉端起茶杯。

  「王老闆,你花四百三十萬,就為了讓我幫你看利率、匯率、地價?」

  「不夠?」

  「夠了。但你這四百三十萬花得值——不是因為這個信封。」

  「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今天帶驃叔來了。你要我的腦子,驃叔要我的筆——你們倆一個出錢一個出人脈。我一個學生仔,憑什麼讓你們倆聯手登門?說明你們不是來談生意的——你們是來押注的。押我能贏。」

  驃叔哈哈大笑。

  「我就說他不是一般的學生仔!一飛,你那四百三十萬——花少了!」

  驃叔笑完,把椅子往前拉了半尺。

  「小子,你那篇論文我拿去給一個老朋友看了。」

  「誰?」

  「金融司副司長。不方便出面。他讓我帶句話——港府在籌備一個金融改革研究小組,正缺有想法的年輕人。沒薪水,但能看到很多內部數據。你敢不敢來?」


  李晉端起茶杯,沒說話。

  「暑假可以。開學後看課表。」

  「你一個法律系的,暑假還看課表?」

  「法律系的課表比金融司的報告好讀。」

  驃叔又笑了。

  王一飛把信封往李晉面前推了推。

  「東西拿走。不管你答不答應,這錢是你的。我在你這花四百三十萬,不差再多兩千萬。」

  李晉拿起信封,站起來送客。

  送到門口,他停住了。

  「王老闆。滙豐的利息內部價是多少?」

  「最優惠利率減半個點。」

  「我要減一個點。」

  王一飛轉過身。

  「一個點?你知道半個點在滙豐值多少錢?」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三個條件——利率、匯率、地——每一條都比這半個點值錢。你讓我幫你省幾千萬,我讓你幫我省半個點。這筆帳,王老闆應該比我算得快。」

  王一飛看了他三秒。

  「成交!」

  驃叔在電梯口笑出了聲。

  「一飛,我跟你說了——這小子比你還摳!」

  「他不摳。他比我會算。」王一飛走進電梯,「驃叔,你那個金融司的老朋友,什麼時候安排他進組?」

  「下周。金融司內部有個研討會,我先帶他去旁聽。合適的話當場就定。」

  「什麼主題?」

  「港元聯繫匯率的風險對沖。」

  王一飛看了李晉一眼。

  「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你兩千萬都砸下來了,我總不能讓你去滙豐門口要飯。」

  王一飛指著李晉,對驃叔說。

  「這張嘴——遲早有人花錢買他閉嘴。」

  「那你花錢嗎?」

  「不花。我花錢買他說話。」

  電梯門關上了。

  李晉回到茶室。靚坤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裡面,手裡拿著那個信封。

  「兩千萬?王一飛是不是瘋了?」

  「沒瘋。他精明得很。」

  「精明什麼?兩千萬給你一個學生仔——你拿什麼還?」

  「拿日元。」

  「日元?」

  「下個月你就知道了。」

  靚坤把信封扔在桌上。

  「我不懂你那套匯率槓桿什麼的。但有一句話我先放在這兒——這兩千萬要是虧了,我替你還。」

  「你替我還?你拿什麼還?把金雀賣了?」

  「金雀不賣。」

  「那你怎麼還?」

  靚坤站起來。

  「我有我的辦法。」

  李晉看著他,端起茶杯。

  「你的辦法是不是去找蔣天生借錢?」

  「蔣天生有錢。」

  「蔣天生有錢——但你找他借,等於把金雀的股份送給他。哥,你那點江湖義氣,在滙豐的利息面前連擦屁股紙都不如。」

  「那你說怎麼辦?!」

  「我說了。拿日元。」李晉把信封收進抽屜里,「兩個月之內,日元兌美元會升百分之十以上。王一飛的兩千萬到時候會變成兩千兩百萬——滙豐拿走它的利息,剩下的全是我們的。」

  「你怎麼知道日元會升?」

  「我那種地的朋友告訴我的。」

  靚坤愣了一下。

  「他還懂匯率?」

  「他什麼都懂。就是懶得出來見人。」李晉站起來,「行了,回去跟阿媽說,她小兒子今天談成了一筆生意——比賣蘿蔔賺錢。」

  靚坤走到門口,回頭。

  「你說王一飛在你身上花了四百三十萬?」

  「對。」


  「四百三十萬——夠買半山兩棟樓了。」

  「所以呢?」

  「所以他下次來,茶錢別收他的了。」

  「不行。茶錢照收,AA。」

  「為什麼?人家在你身上砸了四百三十萬!」

  「正因為他砸了四百三十萬——才不能免單。免了他的茶錢,就等於告訴他,四百三十萬已經花完了。茶錢照收,他才覺得四百三十萬還沒開始花。」

  靚坤想了想。

  「你這話比滙豐的利息還繞。」

  「不繞。欠銀行的錢,利息越低越好。欠人情——利息越高越好。王一飛越覺得欠我的,他就越捨得花錢。他越捨得花錢,我們就越不缺錢。你就記住一件事——永遠別讓你的投資人覺得他已經投夠了。」

  「那他自己說不差再多兩千萬——」

  「那是客氣。你不客氣,他才當真。」

  靚坤搖搖頭,拉開門。

  「你這種人幸好不混江湖——要不然我們這些當大佬的都得去要飯。」

  「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你現在離要飯也不遠——要不是我在這兒給你賣蘿蔔,你早就在缽蘭街擺攤了。」

  靚坤關上門,隔著門板罵了一句。

  「毒嘴!」

  李晉端起茶杯。

  「實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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