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8日,周六晚,尖沙咀,「月色」酒吧後巷。
長頭髮帶著三個人摸到消防鐵門前。撬棍剛塞進門縫,後巷的燈就亮了。
飛機從巷口走進來,身後跟著六個十三妹的人。
「長頭髮,這門是新裝的。撬壞了要賠。」
長頭髮把撬棍往肩上一扛。
「賠你老母!東星辦事,不相干的滾遠點!」
「你在尖沙咀說東星辦事?」飛機走到他面前,「尖沙咀是洪興的。你站在洪興的地盤上,撬洪興的門——誰給你的膽子?」
長頭髮一撬棍砸過來。
飛機側身讓過,單手扣住他手腕,反擰。撬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長頭髮跪了下去。
「我老闆教我的第一課——不要在別人的地盤上掏刀。你連刀都沒掏,就敢撬門?」
「放手!」
「放你可以。回去告訴笑面虎——下次敲門。」
飛機鬆了手,一腳踹在長頭髮屁股上。長頭髮踉蹌出去,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
十三妹的人把剩下三個按在牆上。
「這三個呢?」
「綁了。一起扔。」
半小時後。油麻地,東星檔口門口。
一輛麵包車減速,車門嘩啦拉開。長頭髮和三個手下被捆得結結實實,從車上滾下來,摔在檔口門前的台階上。長頭髮臉上貼著張紙條——「下次敲門」。
麵包車關門,揚長而去。
檔口裡衝出七八個人,七手八腳給長頭髮鬆綁。笑面虎吳志偉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地上四個滾得灰頭土臉的人。笑容還掛在臉上,嘴角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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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動的手?」
「飛機。靚坤以前的人。現在跟十三妹。」
「新面孔。」笑面虎把從長頭髮臉上撕下來的紙條疊好,塞進口袋,「手法乾淨。靚坤從哪裡撿的?」
「聽說是李晉推薦的。」
笑面虎轉身走進檔口。
烏鴉正坐在沙發上剪指甲,抬頭看了一眼。
「你半夜把我叫過來,就為了看長頭髮被人綁在門口?」
「十三妹封了後巷。」笑面虎坐下,「我們的人連門都摸不到。」
「那就從前門進!」
「前門是開門做生意的地方。你帶人從前門進去——怎麼跟警察交代?」
烏鴉把指甲刀往桌上一摔。
「左也不行右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樣!」
「我要知道那個飛機是誰。」笑面虎端起茶杯,「他動手的方式不像是街頭打出來的。倒像是有人專門教過。如果靚坤手下都是這種人,尖沙咀我們拿不下來。」
「那就連靚坤一起動!」
司徒浩南坐在角落擦刀,沒抬頭。
「動靚坤之前,先想清楚他弟現在跟誰喝茶。」
烏鴉轉過頭。
「誰?」
「王一飛。半山三棟樓,銅鑼灣一整條街的商鋪。滙豐七千萬授信。四月份在金雀消費四百三十萬。」
「一個地產佬,關我們什麼事?」
司徒浩南把刀舉到燈下,看了看刀刃。
「王一飛在港督府慈善晚宴上坐主桌。他打個電話,水警明天就能封了元朗碼頭。」
烏鴉愣了一瞬,隨即聲音更大。
「水警?!我們東星怕過水警?!」
「你是不怕。」司徒浩南把刀放下,「大佬那四批暹羅貨已經在元朗倉庫里多蹲了十二天。再蹲下去,暹羅那邊要的不是貨——是你的人頭。」
烏鴉的嘴閉上了。
笑面虎端著茶杯,笑容又回來了。
「浩南哥消息靈通。李晉的事查了多久?」
「茶樓回來就查了。」
「查到什麼?」
「港大法律系,全系前三。《遠東經濟評論》六月號發了篇日元論文。驃叔引薦進了港府金融司改革研究小組,下禮拜報到。」
笑面虎的笑容淡了一絲。
「金融司?」
「對。一個不在冊的學生仔,跟港府金融司坐同一張桌子。你要動他哥——先想好怎麼跟金融司交代。」
烏鴉站起來。
「交代個屁!金融司管得著江湖事?!」
「管不著。」司徒浩南站起來,把刀收回刀鞘,「但管得著元朗碼頭。管得著水警。管得著海關。我們那四批貨在水警那裡是掛了號的——這個節骨眼上,誰惹金融司,誰就是惹港府。誰惹港府——誰就是跟大佬過不去。」
烏鴉指著司徒浩南,轉頭看笑面虎。
「你聽聽他說的話!我們東星什麼時候怕過港府?!」
「他說得對。」
笑面虎放下茶杯。
烏鴉愣住了。
「你也怕?」
「我不是怕。我是算。」笑面虎站起來,走到烏鴉面前,「動靚坤,等於動李晉。動李晉,等於動王一飛。動王一飛——等於動半個港島地產圈。東星四批貨等著出,這時候驚動水警,貨爛在倉庫,暹羅那邊誰去交代?你嗎?」
烏鴉的臉抽搐了一下。
「那怎麼辦?就這麼咽下去?韓賓一個人來喝茶,把我們三隻老虎的臉都踩扁了——現在連個看門的小弟都敢往我們檔口貼紙條!」
「咽下去不是我的風格。」笑面虎笑了,笑得跟平時一樣,「動不了靚坤,動不了李晉——那就動飛機。一個不在冊的小弟,誰會在意?」
司徒浩南走到門口,停住了。
「你動飛機,李晉不會坐視。」
「我就怕他不坐視。」笑面虎轉過頭,「他在港府金融司坐得好好的,一旦為了個馬仔跟東星正面衝突——他的身份還乾淨嗎?金融司還會讓他進門嗎?」
司徒浩南沉默了片刻。
「你在賭他自己毀自己的前程。」
「賭?不是賭。」笑面虎的笑容更深了,「是選。讓他選——選他兄弟,還是選他的前途。」
「如果他兩個都選呢?」
笑面虎的笑容停在臉上。
司徒浩南拉開門。
「你最好祈禱他不會。因為如果他會——我們誰也鬥不過他。」
門關上了。
烏鴉看著笑面虎。
「他說什麼?」
「他說李晉不好惹。」
「你也這麼覺得?」
笑面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我才要試。」
尖沙咀,「月色」酒吧。
飛機把後巷的燈關了,走進酒吧裡間。十三妹正在撥電話。
「十三妹姐,不用打了。」
「誰說不用打?」十三妹把話筒夾在肩膀上,「你一個人摁住長頭髮,還把人家四個人捆起來扔回檔口——這事必須讓李晉知道。」
「晉哥會不會覺得我做得過了?」
「過?」十三妹對著話筒,「餵?李晉,你那徒弟問我——他今晚把東星長頭髮綁了扔回檔口門口,是不是做得過了。你自己跟他說。」
她把話筒遞給飛機。
飛機接過來。
「晉哥。」
「怎麼扔的?」
「捆好,拉到檔口門口,開車門扔下去。留了張紙條。」
「紙條寫的什麼?」
「下次敲門。」
「字寫對了嗎?」
「寫了三遍。挑了一張最好看的。」
「那就行。下次有人撬門——不用紙條了。直接把人留下,讓他老大來領。不用怕。你是我的人。東星動你,就是動我。動我的人——他們得先想清楚代價。」
飛機掛了電話。十三妹看著他。
「你老闆怎麼說?」
「他說下次不用紙條。」
「那用什麼?」
「把人留下。讓他老大來領。」
十三妹把牙籤叼回嘴裡。
「你這老闆——」
「怎麼?」
「比你狠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