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12日,周四上午,中環,港府金融司會議室。
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滙豐銀行大班沈弼、港交所代表、中文大學經濟系陳教授,還有幾個李晉不認識的面孔。驃叔的老友坐在主持位,面前擺著一份《遠東經濟評論》六月號。
李晉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跟每個人都握了一遍手。沈弼的手乾燥有力,港交所代表的手濕漉漉的,陳教授的手指上有粉筆灰。
每握一隻手,農場裡就多一枚種子。
「今天討論港元聯繫匯率的風險對沖機制。先請陳教授發言。」
陳教授講了二十分鐘。港幣與美元掛鉤的歷史、現狀、問題——什麼都講了,什麼都沒說。
李晉坐在角落裡,農場界面在眼前閃了一下。陳教授的經濟學理論(精品)已經種下了。
港交所代表又講了十五分鐘。交易機制、市場波動、套利空間——數據一堆,結論一個沒有。
又一顆種子——金融交易實務(稀有),附帶一條黑料情報:此人在85年3月的黃金期貨里虧損六百萬,挪用的是客戶保證金。
沈弼靠在椅子上,眼皮耷拉了一半。
李晉看了他一眼。一顆種子——商業銀行管理(極品)。還有一條情報:滙豐明年將在倫敦收購一家投行,目前正在秘密談判。
主持人轉過頭。
「李同學。驃叔把你的論文夸上了天——你有什麼看法?」
李晉把面前的筆記本合上。
「剛才陳教授和港交所代表講了很多。但有一個問題沒人提。」
「什麼問題?」
「港府外匯儲備的結構性風險。港元跟美元掛鉤,外匯儲備卻以英鎊和黃金為主。匯率一波動,儲備先縮水。儲備縮水,掛鉤就穩不住。掛鉤穩不住——在座各位講的套利機制、利率工具、市場干預,全是空中樓閣。」
會議室里安靜了。
沈弼把眼皮抬起來。
「你的意思是先調儲備結構?」
「對。把美元資產比例從現在的不到兩成提到五成以上。然後建立浮動區間——港元跟美元掛鉤,但允許正負百分之二的浮動。港府用外匯儲備在區間邊緣自動托市,不用每次都開緊急會議。」
「浮動區間?那是變相脫鉤!」港交所代表拍了桌子。
「不是脫鉤。是給掛鉤加個緩衝墊。一條繩子兩頭綁死,風一吹就斷。繩子中間留個活扣,風再大也斷不了。港府現在的問題不是掛鉤太緊——是沒有活扣。」
「那利率呢?」
「利率跟著區間走。匯率碰到上限,加息收流動性。匯率碰到下限,降息放水。市場自己會調節,不用港府每次都拿行政命令硬壓。行政命令壓一次有用,壓兩次市場就不信了。市場不信——你拿什麼穩匯率?」
沈弼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這個方案——我在倫敦金融城內部研討會上聽過類似的討論。上個月的事。你怎麼知道?」
「我沒聽過倫敦的討論。數據自己會說話——只要你看得夠仔細。」
「什麼數據?」
「港府過去三十六個月的外匯儲備變動曲線。每個月滙豐和渣打的同業拆借利率。再加上過去十二個月美元指數的走勢。三組數據放一起,結論不用猜。」
沈弼看了他三秒,轉頭看向主持人。
「你從哪裡挖出來的?」
主持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兩個字。
港交所代表還不死心。
「正負百分之二的浮動區間——市場一旦形成貶值預期,百分之二的區間擋不住投機盤!」
「投機盤怕什麼?」
「什麼?」
「怕港府的外匯儲備夠厚。怕利率調整夠快。怕區間邊緣的托市單子夠多。這三樣東西港府都有——只要提前擺出來。投機盤不怕行政命令,怕真金白銀。你讓他看到你的底牌夠大,他自己就退了。」
「你怎麼知道投機盤會退?」
「因為我如果是投機盤——看到港府把浮動區間、利率工具、儲備規模三張底牌同時亮出來,我會先算成本。算完發現砸盤的代價太高,我就去找下一個目標。投機不是愛國,是算帳。」
陳教授咳了一聲。
「李同學,你這些觀點——是在港大學的?」
「不是。法律系不教匯率。」
「那你怎麼想出來的?」
「多看報紙。港府的外匯儲備數據每次公布的時候都埋在公報第三十七頁的附表里,字小得像螞蟻。大部分人只看頭版——我看附表。」
沈弼笑了。
「你看附表看出了什麼?」
「看出了港府的恐懼。」
「恐懼?」
「每次匯率一波動,儲備結構就調一次。調來調去,永遠慢市場一步。恐懼不可怕,可怕的是恐懼還不敢承認。不敢承認就會猶豫,猶豫就會出錯——港府過去三次加息都晚了兩個月,市場早就把利差套走了。」
主持人把筆放下。
「李晉,你把港府罵了一頓——那你給不給解決辦法?」
「解決辦法我剛才說了。三件事——調儲備、建區間、讓利率跟著區間走。不用新設機構,不用立法,金融司發一份操作指引就能執行。三個月內出效果。六個月後看數據。數據不對——改。對——推。」
「就這麼簡單?」
「不簡單。最簡單的往往最難——因為要下決心。」
散會後。
李晉走出會議室門口的時候,跟港交所代表又握了一次手。
「你剛才拍桌子很有氣勢。」
「年輕人,別太狂。」
「我不狂。我只是不用挪客戶的錢去補黃金期貨的窟窿。」
港交所代表的臉刷地白了。
「你——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猜的。你剛才拍桌子的時候,手上全是汗。緊張的人分兩種——一種怕說錯,一種怕被人查。你不怕說錯。」
李晉鬆開手,轉身走了。
港交所代表站在走廊里,一動不動。
主持人讓李晉單獨留下,從抽屜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1985年上半年港府外匯儲備明細》。驃叔說你寫得比金融司的人好讀。兩周內,給我一份分析報告。」
「這份東西是絕密。」
「我知道。」
「知道你還拿?」
「你不給我我也不用寫。你給了我——報告寫不好,你替我挨罵?」
主持人笑了。
「驃叔說得對。你這張嘴欠揍。報告寫好,直接送我辦公室。別給任何人看。」
李晉把文件收進包里,站起來。
走到門口,陳教授還在外面等著。
「李同學,要不要考慮轉系?經濟系的大門——」
「陳教授,法律系的作業已經夠多了。再來個經濟系——我連給我哥賣蘿蔔的時間都沒了。」
「你還給你哥賣蘿蔔?」
「對。白蘿蔔。甘甜清脆,多汁。比港府公報第三十七頁的附表好讀。」
陳教授看著他走出去。沈弼站在走廊盡頭,端著咖啡。
「沈大班,你怎麼看?」
沈弼喝了一口咖啡。
「港府金融司從外面找的人——要麼是英國牛劍,要麼是美國哈佛。這次找了個港大法律系的。你猜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牛劍哈佛教出來的——沒人敢說港府恐懼。這小子敢。而且說對了。」
「還有呢?」
「還有——他最後跟港交所那個誰握手的時候,說了句話。你沒看見那位的臉。白得跟紙一樣。」
陳教授一愣。
「他說了什麼?」
「沒聽清。但一定不是什麼好話。」
沈弼端著咖啡走了。
晚上,金雀夜場三樓。
驃叔打電話來。
「聽說你把港交所代表懟得拍桌子?」
「他先拍的。我只是沒給他留面子。」
「沈弼給我打了電話。他說——金融司撿到寶了。他問你有沒有興趣去滙豐做實習。」
「暑假排滿了。金融司的會、法律系的課、我哥的蘿蔔。」
「你還真給你哥賣蘿蔔?」
「賣。而且要漲價。」
驃叔哈哈大笑。
「下周交報告。數據有什麼看不懂的直接問我。」
「問你也看不懂的那些——我問誰?」
「問你自己。你看得懂。」
驃叔掛了電話。靚坤推門進來。
「今天金融司怎麼樣?」
「還行。」
「什麼叫還行?」
「就是港交所的人想拍桌子,沈弼想挖我去滙豐,陳教授想讓我轉系——然後你弟告訴他們,他得留出時間給哥哥賣蘿蔔。」
靚坤愣住了。
「你拿我跟滙豐比?」
「沒比。滙豐一年給我百萬年薪——你給我什麼?」
「我給你股份!」
「股份不能當飯吃。蘿蔔可以。」
靚坤被噎住了。
「那你去不去滙豐?」
「不去。」
「為什麼?」
李晉端起茶杯。
「因為滙豐沒有阿媽燉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