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14日,周五晚,尖沙咀,「星光」酒吧。
晚上九點。酒吧門口站著兩個門童,裡面音樂剛起,正是上客的時候。烏鴉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二十個人。不砸東西,不罵人,一個接一個在吧檯前坐下,占滿了所有座位。
烏鴉點了杯啤酒,往吧檯上一放。
「每人一杯,最便宜的。」
酒保看了他一眼,低頭倒酒。二十杯啤酒一字排開,烏鴉舉杯抿了一口,剩下十九個人有樣學樣,沒人喝第二口。一杯啤酒,坐了一個小時。
正常客人推門進來,看見滿屋子東星的人,轉身就走。一個小時裡,星光酒吧一桌生意都沒做成。
十點十分,十三妹推門進來。
「烏鴉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南風。」烏鴉晃著啤酒杯,「天熱,找個地方喝杯酒,不行?」
「行。開門做生意,誰來都行。」
「那就好。我還以為洪興的酒吧只招待洪興的人。」烏鴉把杯子放在吧檯上,「再來一杯。還是最便宜的。」
十三妹看著他倒第二杯啤酒,掏出煙點上。
「烏鴉哥,尖沙咀是洪興的地盤。」
「我知道啊。」烏鴉笑了,「我又沒搶,又沒砸。我花錢喝酒——你們洪興開門做生意,還能挑客人?」
「不能。客人就是客人。」
「那不就結了。」烏鴉舉杯,沖身後二十個人晃了晃,「兄弟們慢慢喝。今晚我請客。」
十三妹走到吧檯後面,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
「李晉。烏鴉帶了二十個人,占滿了吧檯。每人一杯啤酒,坐了一個小時——不吵不鬧,不砸不搶。他說他花錢喝酒,問我們能不能挑客人。」
「讓他坐。」
「讓他坐?」
「對。坐到天亮更好。」電話那頭頓了一下,「飛機在不在?」
飛機從旁邊走過來。
「晉哥,我在。」
「去廚房燒水。煮一鍋咖喱魚蛋,加辣。越辣越好。煮好了端出來,每人送一碗——就說是十三妹請的。進酒吧的客人都有宵夜,這是尖沙咀的規矩。」
飛機愣了一下。
「晉哥,他們不是來吃東西的——」
「我知道。所以才要送。他們是客人,客人就得招待。招待到位了,他們下次才肯再來。」
飛機把話筒交給十三妹,轉身進了廚房。十三妹把話筒夾在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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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然後等著。辣椒嗆鼻子,坐不住的自己會走。」
「要是坐住了呢?」
「坐住了更好。辣出一身汗,再喝一杯冰啤酒——你猜他們的腸胃頂不頂得住?」
「你也太損了。」
「這怎麼叫損?這叫服務周到。客人喝酒,送宵夜——差佬來了都挑不出毛病。」
十五分鐘後。飛機端著一大鍋咖喱魚蛋從廚房出來。鍋蓋一掀,辣味順著吧檯飄過去,第一排坐著的兩個人就開始吸鼻子。飛機一碗一碗端到每個人面前。
「十三妹姐請的。進酒吧的客人都有宵夜,尖沙咀的規矩。」
烏鴉看著面前那碗紅油翻滾的魚蛋,沒動。
「我不吃辣。」
「不吃沒關係,放著就行。」飛機把碗放在他面前,「規矩不能壞。」
烏鴉身後的一個小弟拿起筷子夾了一顆,嚼了兩口,眼淚就下來了。他放下筷子去擦眼睛,手一松,啤酒杯倒了。半杯啤酒灑在吧檯上。
飛機走過去,把空杯子收走。
「不——不用——」
那小弟還在擦眼睛,飛機已經把椅子拉開了。
「不用就請便。座位留給後面的客人。」
第二個小弟吃了半顆魚蛋,辣得張著嘴到處找水。吧檯上只有啤酒,灌下去半杯——更辣了。他跳下吧檯椅就往外沖,跑到門口蹲在路邊喘氣。等他喘勻了回來,位子上已經坐了個真客人,正端著雞尾酒看菜單。
烏鴉的臉色變了。他手下二十個人,不到二十分鐘,撤了八個。剩下的十二個被辣得滿臉通紅,啤酒杯全空了,沒人敢再要第二杯。酒吧里瀰漫著咖喱味,誰也別想好好喝酒。
烏鴉把啤酒錢拍在吧檯上。
「改天再來。」
「烏鴉哥慢走。下次來提前說一聲,讓廚房多備點料。」
烏鴉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十三妹一眼。
「替我問候李晉。告訴他——咖喱魚蛋很好吃。下次我請他吃別的。」
門關上了。星光酒吧重新開始上客。十三妹拿起電話。
「都走了。」
「二十分鐘。比我預估的慢了五分鐘。」
「烏鴉走的時候說——下次請你吃別的。」
「聽見了。他下次再來,不用煮魚蛋。」
「那煮什麼?」
「什麼都不煮。讓夥計把空調關了。六月天的酒吧沒空調,他坐得住我跟他姓。」
十三妹掛了電話,把牙籤叼回嘴裡。
「你老闆這人——狠起來比誰都損。」
飛機正在收拾吧檯上的空碗。
「我老闆說了,這叫合法反制。」
「合法反制?用咖喱魚蛋反制?」
「對。客人來喝酒,送宵夜——挑不出毛病。他們自己坐不住,怪誰?」
十三妹彈了彈菸灰。
「你跟你老闆學壞了。」
「不是學壞。是學會了用腦子。」飛機把碗摞好,「以前在鯉魚灣,有人找茬我就動手。現在晉哥教我——動手是最後一步。能不動手解決的,才是最狠的。」
「那你覺得今晚夠不夠狠?」
「還行。但不夠。」
「不夠?」
「晉哥說了——下次關空調。六月天的酒吧沒空調,那才叫狠。省了電費,還不用洗鍋。」
十三妹把煙掐滅。
「飛機,你以後千萬別當老大。」
「為什麼?」
「因為你會比你老闆還損。」
油麻地,東星檔口。
烏鴉一腳踢開大門,笑面虎坐在沙發上喝茶。
「怎麼樣?星光酒吧的生意好不好?」
「好個屁!」烏鴉把外套摔在沙發上,「那小子讓人煮了一鍋咖喱魚蛋!加辣的!我的人被辣得眼淚都出來了——啤酒灑了,杯子收走,椅子被人搶了!」
笑面虎端著茶杯,笑容不變。
「所以你是被一碗魚蛋趕出來的?」
「不是魚蛋!是辣!咖喱!嗆得坐不住!」
「法律上——他送宵夜,你吃不下,自己走了。他沒有趕你,沒有碰你的人,沒有報警。你下次去,他再煮一鍋,你怎麼破?」
烏鴉張了張嘴,沒答上來。
笑面虎放下茶杯。
「他用的招數比你還乾淨。你想用法律當幌子——他就用服務當幌子。你占座,他送宵夜。你賴著不走,他關空調。你還能怎麼辦?」
「那我就——」
「你就什麼?」
烏鴉走到笑面虎面前,壓低了聲音。
「動不了他,我就動他的人。那個飛機——上次貼紙條,這次送魚蛋。沒有他跑腿,李晉的招數廢一半。先綁了,讓李晉來元朗談。」
笑面虎的笑容更深了。
「你綁他之前,想清楚一件事。」
「什麼事?」
「上次浩南哥說——動飛機,李晉不會坐視。你要綁,就等於跟他正面開戰。你準備好了?」
「我準備好了。」烏鴉咬著牙,「一碗咖喱魚蛋就想打發我?他李晉當我是要飯的?」
笑面虎站起來,拍了拍烏鴉的肩膀。
「那就去辦。不過——綁人的時候別在尖沙咀。尖沙咀是洪興的地盤,警察盯得緊。找個沒人的地方。」
「元朗。」
「對。元朗是我們東星的地方。到了元朗——就由不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