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15日,周六下午,元朗,東星堂口。
駱駝坐在正堂太師椅上。三隻老虎到齊了——烏鴉站在窗邊,笑面虎坐在茶几旁,司徒浩南坐在角落,刀橫在膝上。
「星光酒吧怎麼回事?」駱駝開口。
烏鴉轉過身來。
「我帶二十個兄弟去喝酒,一人點了一杯啤酒,什麼也沒幹!洪興的人煮了一鍋咖喱魚蛋,嗆得兄弟們坐不住——大佬!尖沙咀那三家酒吧,後門封了,前門進不去,我們東星的臉往哪擱!」
「所以你是被一碗魚蛋打發回來的?」
「那不是普通的魚蛋!那是李晉讓人加的料!辣椒嗆得人眼淚都出來——他玩陰的!」
駱駝抬起手,烏鴉閉嘴了。
「李晉。這個名字第二次了。上次在龍鳳茶樓,韓賓一個人來,背後站的人是他。現在酒吧里煮魚蛋的,還是他。」駱駝看向笑面虎,「查得怎麼樣?」
笑面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
「李晉。十八歲,港大法律系全系前三。上個月在《遠東經濟評論》發了篇日元論文,驃叔引薦進了港府金融司改革研究小組,下禮拜報到。他哥是靚坤,金雀夜場的老闆。他自己不在冊——但金雀的伴手禮制度、會員積分、輪值制,全是他一手操盤。」
「對。還有一個事——王一飛四月在金雀消費了四百三十萬。不是衝著蘿蔔去的,是衝著李晉。現在王一飛是李晉的擔保人,滙豐兩千萬授信額度,王一飛簽的字。」
駱駝的眼睛眯了起來。
「王一飛?半山三棟樓那個王一飛?」
「是他。銅鑼灣一整條街的商鋪也是他的。滙豐七千萬授信,港督府慈善晚宴坐主桌——他在港島地產圈打個噴嚏,半個中環都要感冒。」
正堂里安靜了足足五秒鐘。
烏鴉忍不住了。
「一個賣樓的,有什麼了不起?他能在港督府吃飯,還能替李晉擋子彈?」
「你懂個屁!」
駱駝一巴掌拍在太師椅扶手上。
「王一飛這種人不用子彈!他一個電話打到警務處長辦公室,明天水警就封了元朗碼頭!你那四批暹羅貨已經在倉庫里多蹲了十幾天——再蹲下去,暹羅那邊要的是你的人頭還是我的?!」
烏鴉被吼得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兩下,沒敢頂回去。
笑面虎打圓場。
「大佬,烏鴉也是為了東星的面子。星光酒吧的事雖然吃了虧,但至少試出了李晉的底線——他不動粗,用合法手段對付我們。這說明他也怕鬧大。」
「怕?」駱駝冷笑,「他在金融司掛著銜,鬧大了我們吃虧還是他吃虧?我們四批貨在水警那裡掛著號,他一個電話就能讓水警加班。他不動粗不是怕——是不屑。」
笑面虎的笑容淡了。
「那大佬的意思是——」
「暫時不能動李晉。動他等於動王一飛,動王一飛等於動半個港島地產圈。王一飛在港督府的人脈比我們整個東星加起來都厚。這個節骨眼上,暹羅的貨比面子重要。」
「尖沙咀那邊呢?」
「暫時擱置。等貨出了元朗再說。」
烏鴉急了。
「擱置?!韓賓一個人來喝茶,把我們三隻老虎的臉踩扁了!現在連個看場子的小弟都敢往我們檔口扔人——我們還要等?!」
「等!」駱駝站起來,「誰都不許動李晉!誰動誰就是跟我過不去!」
正堂里沒人說話了。司徒浩南從頭到尾沒抬頭,只用手裡的白布一下一下擦著刀刃。
散會後。烏鴉拉著笑面虎走到走廊盡頭。
「大佬老糊塗了!一個賣樓的,一個學生仔——他當港督那麼怕?」
笑面虎笑著拍了拍烏鴉的肩膀。
「大佬有大佬的顧慮。四批貨壓在倉庫里,水警盯得緊——他不敢冒險。」
「那就不冒險!」烏鴉壓低聲音,「不能動李晉?行。那我就動他的人!那個飛機——上次貼紙條,這次煮魚蛋,兩次都是他沖在最前面。他是李晉親手帶出來的,動他等於打李晉的臉!」
「飛機不在冊。」
「就是不在冊才好動!不在冊的人出了事,洪興沒法用堂口的名義壓過來。李晉要出頭——行啊,讓他來元朗。我倒要看看王一飛能不能替他擋子彈!」
笑面虎的笑容更深了。
「你準備什麼時候動手?」
「就這兩天。找個月色酒吧後巷沒人的時候,把人套了帶回來。」
「帶回來之後呢?」
「讓李晉來元朗談。一個人來。不來——他兄弟回不去。」
笑面虎點了點頭,沒說話。
司徒浩南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擦身而過。他停了一秒,看了烏鴉一眼,又看了笑面虎一眼。什麼也沒說,繼續走。
笑面虎等司徒浩南走遠了,才開口。
「浩南哥好像聽見了。」
「聽見就聽見!他還能去告密?他不幫東星幫洪興?」
「他不會告密。但他也不會幫你。」笑面虎收起笑容,「你知道他剛才為什麼看你一眼?」
「為什麼?」
「因為他在算——算你這次會栽多大跟頭。上次他說過,動飛機,李晉不會坐視。你還是要動——說明你不信他的判斷。司徒浩南最討厭的事情,就是別人不信他的判斷。」
烏鴉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
「他判斷錯了怎麼辦?」
「他要是判斷錯了——你在東星的地位就比他高了。他要是判斷對了——」笑面虎頓住了。
「怎麼樣?」
「那你就得求他替你收場。這兩樣,你準備選哪樣?」
烏鴉沒答上來。
正堂里。駱駝一個人坐在太師椅上,司徒浩南走進來。
「都走了?」
「走了。」
「烏鴉是不是要動飛機?」
司徒浩南把刀放在桌上。
「大佬聽到了?」
「聽到了。」駱駝嘆了口氣,「他以為壓低了聲音我就聽不見。他那個嗓門——整個元朗都聽見了。」
「要不要攔?」
駱駝沉默了很久。
「攔不住。烏鴉跟了我十年,他什麼脾氣我最清楚。你不讓他動,他半夜自己去。到時候出了事,連個兜底的都沒有。」
「那大佬的意思?」
「讓他去。但只許動飛機,不許傷人。綁了人之後,別動粗——等李晉來。我要看看李晉怎麼應對。他要是真像你查到的那麼神——這個人以後不能碰。他要是應付不了——那金融司的銜也保不了他。」
「如果烏鴉傷人了呢?」
駱駝看著司徒浩南。
「你在外圍盯著。烏鴉如果失控——你出手。不是幫李晉,是幫東星。烏鴉不懂——有些人可以打,有些人打不得。李晉就是打不得的那種。」
司徒浩南拿起刀站起來。
「知道了。」
他走到門口,駱駝又說了一句。
「浩南。」
「嗯?」
「你覺得李晉會怎麼應對?」
司徒浩南停了一秒。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笑面虎在點火,烏鴉在往火里跳。大佬在等火燒完了看結果。我們東星三隻老虎,加上龍頭,四對一。」
「你覺得不夠?」
司徒浩南拉開門。
「我不知道夠不夠。因為到現在為止——還沒人見過李晉親自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