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21日,周五下午,元朗東星堂口。
基哥托肥佬黎的碼頭關係把信送到了。烏鴉拆開信封,裡面只有一張紙,紙上只有一句話。
「陳先生:元朗四批貨,水警很感興趣。飛機少一根頭髮,四批貨多貼一張封條。你可以試試。——李。」
烏鴉把信撕得粉碎。
「他威脅我?!一個不在冊的學生仔威脅我?!我現在就去尖沙咀!把飛機綁回來!看他敢不敢貼封條!」
笑面虎端著茶杯坐在沙發上。
「你現在去——後巷裡等著你的不是飛機。是水警。」
「水警怎麼了!我們東星怕過水警?!」
「不怕。但你那四批貨怕。」笑面虎吹了吹茶杯上的熱氣,「他敢寫這封信,說明他已經準備得極其充分了。你去了,正中他下懷。你不去——他反而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動手。主動權完全在你手裡。」
烏鴉指著笑面虎。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膽小如鼠了?!」
「我不膽小。我只是不想跟一個在金融司掛銜的人正面衝突。你要動飛機——行。等他出尖沙咀再動手。出了尖沙咀,金融司管不著。差佬來了也是普通鬥毆。在尖沙咀動手——那就是在洪興地盤上綁人。兩個性質,天差地別。」
烏鴉還要說什麼,駱駝開口了。
「我說了暫時不能動李晉的人。你聽不懂?」
烏鴉不說話了。但他的眼睛絕對沒服。
笑面虎放下茶杯:「大佬說得對。李晉現在動不得。但飛機可以動。等幾天。他總不能一輩子不出尖沙咀。」
烏鴉轉身走出堂口。
門口的垃圾桶被他狠狠踹翻了。鐵皮桶滾出去老遠,垃圾撒了一地。
同一時間,金雀夜場三樓。
飛機站在茶室門口,手裡還拿著兩包剛買回來的咖喱粉。
「晉哥。信上為什麼要寫『你可以試試』?」
「烏鴉是鞭炮。你越攔他越炸。」李晉端起茶杯,「你讓他試試——他反而不敢馬上試。他會想:為什麼你敢讓他試?是不是埋伏好了?是不是水警已經在等他了?他越想越怕。越怕越不敢動。」
「那萬一他想通了怎麼辦?」
「想通了更好。想通了他就知道——這封信是在救他的命。上次在碼頭,巴閉沒想通。巴閉死了。」
飛機沒說話。十秒。那天晚上他跟到倉庫等了十秒。李晉一個人進去,十秒之後出來。巴閉沒出來。
「晉哥。如果烏鴉真的動手怎麼辦?」
「他一定會動手。笑面虎壓不住他,駱駝也壓不住他。他只是暫時不敢在尖沙咀動手——笑面虎給他出了主意,等飛機出尖沙咀。出了尖沙咀,水警管不著,港府管不著。笑面虎這個人,最大的本事不是笑——是讓別人替他動手。烏鴉就是他的刀。」
「那我這幾天不出尖沙咀。」
「不用。你照常去廟街買夜宵。你不出尖沙咀,他怎麼動手?他不動手,我怎麼收拾他?」
飛機愣住了。
「晉哥——你在等他動手?」
「對。信不是威脅。是誘餌。他絕對忍不了幾天。等他忍到極限,就會在尖沙咀外面動手。到時候——就不是水警的問題了。是他綁了我的人的問題。」
「你要一個人去?」
「他帶多少人我都一個人去。打架這種事——人越多越丟人。贏了一個人贏,輸了全港島都知道東星二十個人打一個還輸了。烏鴉丟不起這個人。我丟得起。」
飛機把兩包咖喱粉放在桌上。
「那這咖喱粉——」
「留著。等我帶你去元朗的時候,順便帶一包。打完架,讓他的人也嘗嘗你的咖喱魚蛋。這次加辣。越辣越好。」
飛機笑了。
「好。」
他轉身走出茶室。
靚坤推門進來。
「我剛才在門口聽見你又提巴閉。」
「對。十秒。飛機親眼看見的。你事後也知道——他一五一十全告訴你了。我讓他說的。這事情不需要瞞你。」
「我知道。從那以後我就清楚——你不打架不是因為不能打。是因為太能打。能打到不用打。」
「所以這次你不用擔心。烏鴉擺多少人,躺多少人。他以為我是書生——笑面虎給他的情報里,我大概被寫成了港大書呆子、金融司小顧問、靠王一飛混飯吃的軟腳蝦。所以他才敢綁我的人。他不知道——我最喜歡的事,就是讓以為我好欺負的人自己躺下。」
「你一個人去。我在金雀等。天亮之前你不回來——我帶人去元朗。」
「天亮之前我帶飛機回來。你備好宵夜。他回來肯定餓。」
「你就這麼有把握?」
「烏鴉將飛機買咖喱粉的時間都摸清楚最少需要三四天!這就是他們的情報水平——盯三天才能摸到一個買宵夜的習慣。這種水平,打架的時候能有什麼配合?二三十個互相不認識的馬仔,站在一起叫二十個人。不是二十個能打的人。是二十個等著被打的人。」
「哥。你知道群架最怕什麼?」
「什麼?」
「最怕第一個人倒下去。第一個人一倒,剩下的人就會想:下一個是不是我?越想手腳越慢。越慢越容易倒。所以我打架從不打持久戰。第一個衝上來的人——一招放倒。第二個人還沒反應過來,第二個也倒了。第三個人開始怕了。怕了就跑。跑了就追不上。追不上就不用追。因為我要的不是他們——是烏鴉。烏鴉看到前面的人倒下去,他的腿會軟。腿軟了,嘴巴就硬不起來。嘴巴硬不起來——我說什麼他都得聽。」
靚坤站起來。
「你這些話——跟誰學的?」
「自己悟的。打架跟寫論文一樣——破題要快,論據要硬,結論要狠。第一篇論文發在《遠東經濟評論》。第二篇論文——發在烏鴉的臉上。」
靚坤走到門口,回頭。
「你論文發在烏鴉臉上之後呢?」
「之後?之後整個港島都會知道——李晉不是靠王一飛。不是靠驃叔。不是靠金融司。不是靠嘴。李晉打架——比寫論文還快。」
靚坤拉開門。
「那我讓廚房多備點宵夜。飛機回來肯定不止一個人想吃。」
「備三份。飛機一份,你一份,我一份。十三妹如果還在等消息——備四份。」
「你怎麼知道十三妹還在等?」
「因為她到現在還沒打電話。沒打電話就是在金雀樓下等著。你不信?下去看一眼。」
靚坤走到樓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十三妹靠在吧檯邊上,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的煙。
「他媽的。」靚坤自言自語,「這小子連這個都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