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22日，周六下午，金雀夜場三樓，「茗韻」茶室。
王一飛推門進來，身後跟了三個人。
「新鴻基的陳生。恒基的李生。這位是張生——半山有棟物業。三位，這就是李晉。」
陳生先伸出手：「王生說金雀背後有個十八歲的金融天才。我本來完全不信。看了你那篇日元論文——徹底信了。」
「陳生客氣。論文紙上談兵，王老闆的樓才是真金白銀。」
「紙上談兵能談出金融司顧問銜？」李生笑著坐下，「王生說你幫他省了半個點利息——夠他在半山多蓋兩層。」
王一飛往沙發上一靠。
「兩層？太小看他了！那半個點夠我多蓋一棟！」
驃叔從門口走進來。
「一飛，你那半個點不是李晉幫你省的——是你花四百三十萬買的。」
「買得值！太值了！」
李晉站起來，從茶櫃裡取出幾個小布袋，每人面前放了一袋。布袋上印著四個字——「金雀·阿拉比卡」。
「咖啡？」
「對。第一批試產，不到兩百斤。各位是第一批拿到樣品的人。」
王一飛拆開布袋一聞，眼睛就亮了。
「這咖啡——你種的？！」
「我那種地的朋友種的。我只出主意。海拔、土壤、採摘時間、發酵方式——每一項都調了三個月。酸度比巴西淡得多，苦味比哥倫比亞輕得多，回甘比衣索比亞長得多。好多少？喝了告訴我。」
王一飛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兩千斤！現在就訂！半山新樓下月開盤，VIP伴手禮用這個——掛『金雀特供』，一尺樓價多加五百！你們誰跟？」
陳生喝了一口：「我跟一千斤。絕對跟。」
李生也喝了一口：「我跟八百斤。」
張生最後一個喝。他放下杯子。
「李生。你這咖啡比巴西好，比哥倫比亞好，比衣索比亞好——賣多少錢一斤？」
「不賣。」
「不賣？！」
「對。只供給金雀黑金會員。每人每年上限五百斤。超過五百斤，需三個會員聯名推薦。」
王一飛愣了一下，隨即大笑。
「你這不是賣咖啡——是在賣金雀會員！」
「對。全港島只有金雀會員能喝到『金雀·阿拉比卡』——這個信息比咖啡本身值錢得多。王老闆，你的半山新樓掛『金雀特供』，客人喝完一定會問：哪裡能買？你說：買不到，只有金雀會員能喝。他再問怎麼入會。你說：先買樓。」
王一飛指著李晉對三位地產商說。
「聽見沒有？！他在教我賣樓！」
陳生端著咖啡杯笑了：「他教得對。太對了。」
何敏推門進來，身後跟著Sandy。
「打擾各位。我是何敏——李晉的女朋友。這位是Sandy，今天的茶由她負責。」
Sandy舉起茶壺：「岩骨大紅袍。泡了四遍。這一壺是第四遍——最好的時候。」
驃叔端著茶杯站起來。
「何小姐！上次港大讓你帶話——帶了沒有？」
「帶了。他說暑假可以，開學後看課表。」
「什麼叫看課表！」
「法律系的課表排得比金融司會議還密。」
三位地產商同時笑了。何敏在茶台旁坐下，Sandy給每人重新斟了茶。
張生開口了。
「李生。王生說你能幫人看利率、匯率、地價——能不能問一句，你怎麼看尖沙咀？」
李晉放下茶杯。
「張生。王老闆請我看利率，付了四百三十萬。驃叔請我寫報告，付了金融司顧問銜。你今天問我怎麼看尖沙咀——打算付什麼？」
茶室里安靜了一瞬。張生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王一飛笑了。
「張生，我忘了提醒你——這小子從來不免費說話。我在這間茶室里被他當面說過『王老闆，你的面子只值兩千萬』。你問吧，但先想好拿什麼換。」
張生愣了片刻，隨即笑了。
「那李生想要什麼？」
「半山那棟物業。王老闆說你有一棟。我要頂層開第二間『茗韻』茶室。你出地方，我出品牌和產品。利潤四六。你四我六。」
「為什麼你六？」
「沒有金雀，你那棟樓頂層租金十年不漲。有了金雀——樓下十層租金三年翻倍。你那四成不是分我的利，是分你自己整棟樓的增值。這筆帳你比我清楚。」
張生看了王一飛一眼。王一飛慢悠悠喝了口咖啡。
「別看我。我也被他宰過。宰完了你會覺得值。」
張生放下咖啡杯。
「成交。」
李晉這才回答他最初的問題。
「尖沙咀現在根本不值錢。但五年之後——中環填海工程一完工，廣東道沿線地價翻三倍。你現在買，別人笑你傻。五年之後，笑你的人會來求你轉手。」
「你怎麼知道填海工程五年完工？」
「港府公報第四十二頁附表——三個標段，今年招第一個，明年第二個，後年第三個。三年招標，兩年施工，五年完工。這個時間表埋在公報里，沒人看。你們不看，我看。」
陳生接話：「銅鑼灣呢？」
李晉抬手打斷他。
「陳生。你是王老闆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我打折——但也不免費。新鴻基在尖沙咀那塊地，商業規劃里預留三層給金雀。不是租，是合作。金雀出品牌，你們出地，利潤五五分。」
陳生看了王一飛一眼。王一飛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別看我。看你自己。」
陳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值。成交。」
李晉這才開口。
「銅鑼灣現在值錢，但收購成本高得離譜。產權分散，一棟樓十二個業主。想整條街吃下來——沒有三千萬現金流做不下來。但吃下來之後，地鋪租金五年內翻一倍。現在嫌貴，五年之後更貴。到時候不是買不起——是根本沒人賣。」
李生放下咖啡杯：「你怎麼知道填海工程的事？」
「我剛才說了。你們只看頭版，我看附表。」李晉端起咖啡杯，「三位都是看得懂的人——但你們太忙，忙到沒時間看附表。沒關係，我幫你們看。但幫不是免費的。我的信息值這個價。王老闆花四百三十萬才讓我幫他看匯率，你們不用花那麼多——用地的合作權來換。很公平。」
王一飛指著李晉對三人說。
「聽見沒有？！他宰你的時候還在教你！你被宰完了還想說謝謝！」
雅集散場後。Sandy收茶具，何敏整理咖啡樣品袋。李晉走過來，拿起桌上僅剩的空杯子。
「你們倆一杯茶都不給我留？」
「自己倒。」
李晉拿起咖啡壺倒了杯。何敏看了一眼Sandy。
「你泡的茶比我好。」
「各有所長。」
何敏笑了。Sandy也笑了。李晉端著咖啡杯靠在窗邊。
「今天三件事。咖啡訂單排到明年。尖沙咀和半山各敲定一間茶室。還有一件事——以後全港島地產商都知道，找李晉諮詢，不免費。」
Sandy把茶盤端起來。
「你就不怕他們嫌貴不來了？」
「嫌貴的人本來就不會來。來的人不會嫌貴——因為他們算得清帳。一杯咖啡能讓樓價一尺加五百，一間茶室能讓整棟樓租金翻倍。他們不是來花錢的，是來賺錢的。」
「那王老闆呢？」
「王老闆不一樣。他是第一個花四百三十萬買我的人。他買的不是信息——是信任。信任比信息貴。貴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