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25日,周二深夜,油麻地,廟街夜市外小巷。
飛機拎著兩盒咖喱魚蛋走出夜市。
連續第四天了,每晚十點準時來,買完就走大路回金雀。今天他抄了近道。巷子裡燈壞了,黑漆漆的,他走了十幾步就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不止一個人。他回頭,巷口站了六個人。領頭的正是烏鴉。
飛機把宵夜盒放在地上。
「烏鴉哥。晉哥讓我帶句話——你那四批貨的封條還沒貼。現在收手,來得及。」
烏鴉一把打掉他手裡的咖喱魚蛋。盒子摔在地上,汁水濺了一地。
「收手?!你跟老子說收手?!」烏鴉一把揪住飛機的領口,把他整個人提起來半寸,「韓賓踩我大佬的臉,你貼我檔口的紙條,那個李晉還敢寫信威脅我——你們洪興的人是不是都他媽活膩了?!」
「你綁我沒用。晉哥不會因為我答應你任何條件。我的命不值錢。」
烏鴉鬆開他的領口,退後一步,盯著飛機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他笑了。
「不值錢?你說你的命不值錢?我跟你說——他寫信了。寫了整整一句話。元朗四批貨,水警很感興趣。飛機少一根頭髮,多貼一張封條。」烏鴉指著飛機的鼻子,「這句話值他媽四批貨!你說你的命值不值錢?!」
「那是因為他算到了你會綁我。不是因為我值錢。」
烏鴉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想過這個邏輯。但這已經不重要了。他揮了手:「動手!」
六個人圍上來。飛機一拳就砸在最前面那個馬仔的鼻樑上——咔嚓一聲,那人仰面倒下去,鼻血噴了一臉。第二個人從側面撲上來想鎖他的胳膊,飛機轉身一肘頂在他喉結上,那人捂著脖子跪倒在地。
但第三個人的棍子已經砸在他後背上。
飛機踉蹌了一步。又有兩個人撲上來按住他的胳膊。飛機單膝跪在地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咬著牙硬是撐著沒趴下。他抬起頭,嘴裡全是血,眼睛卻死死盯著烏鴉。
「有種打死我。打不死我——你們一個人也跑不掉。」
烏鴉走過去,一把揪住他的頭髮,往上一提。對著他嘴角就是一拳。飛機被打得頭偏向一邊,血從嘴唇上濺出來。烏鴉沒有鬆手,又是一拳打在同一個地方。
「這一拳是還你的紙條!」
「這一拳是還你的咖喱魚蛋!」
第三拳打在飛機肚子上。飛機悶哼一聲,整個人彎了下去,但他咬著牙硬是沒倒。烏鴉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臉。
「你老大寫那封信的時候——沒想過你會落在我手裡吧?」
飛機嘴裡全是血,說話已經含糊不清了。但他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
「晉哥早算到了。你最好現在就打死我。打不死——他會來找我。你擺多少人,他一個人來。你準備好沒有?」
「一個人來?你他媽當我三歲小孩?」烏鴉站起來,一把揪住飛機的後領,對著巷口的麵包車喊,「扔上去!回元朗!讓人把貨倉清出來——老子今晚要招待個貴客!」
飛機被兩個人拖著往麵包車走。他回頭看了烏鴉一眼。
「你見過巴閉沒有?」
烏鴉皺眉。
「巴閉?合圖那個巴閉?」
「對。他死了。碼頭倉庫。晉哥一個人進去,十秒。巴閉沒出來。韓琛嚇得臉都白了。你綁我之前——先問問巴閉。你找不到他。他埋在鯉魚門碼頭後面,墓碑上沒有名字。」
烏鴉的腳步停了一瞬。然後他呸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巴閉是巴閉!我是烏鴉!你當老子跟那個走粉的廢物一樣?!二十個人在貨倉等著你老大!讓他來!老子倒要看看——他一個人怎麼從二十個人手裡把你帶走!」
麻袋套上來。飛機眼前一片黑。
半小時後,金雀夜場三樓。電話響了。十三妹的聲音從話筒里炸出來。
「飛機沒回金雀!廟街的人說一輛麵包車把他帶走了,往元朗方向!烏鴉親自帶的隊,六個人!」
靚坤騰地站起來,茶杯被打翻在地摔得粉碎。
「我去叫人!把元朗圍了!」
「哥。坐下。」
「他綁了飛機!你讓我坐下?!」
「對。坐下。」李晉站起來,拉開抽屜。那把蝴蝶刀安靜地躺在裡面,「他綁飛機,就是要我去。你帶人去,他不敢露面。他不露面,我怎麼找?」
「你一個人去?!」
「我一個人去。」
靚坤擋在門口。
「上次在碼頭,你一個人對韓琛——韓琛是沒動手!這次烏鴉擺明了是鴻門宴!他知道你會去!他在元朗擺好了局等著你!你一個人去送死?!」
「上次在碼頭——韓琛沒動手是因為巴閉十秒就沒了。他來不及動手。這次烏鴉擺了局。但他擺的是給我一個人看的局。人越多,他越覺得有面子。面子越大,摔得越疼。我讓他先笑——等他笑夠了,再讓他躺。」
李晉從桌上拿起那張笑面虎私會暹羅拆家的照片塞進口袋,又拿起一包咖喱粉——是飛機三天前買回來的那包。
「這咖喱粉是飛機上次買的。我說打完架讓他的人也嘗嘗。今晚就用。」
他走到門口,拍了拍靚坤的肩膀。
「哥。天亮之前我帶飛機回來。你備好宵夜。他買的魚蛋被烏鴉踢翻了,回來肯定餓。讓廚房煮兩碗面——一碗煮軟一點,他嘴角肯定破了。太硬的面嚼不動。烏鴉打人專打嘴角——他這人就是沒創意。連打人都沒創意。」
靚坤擋在門口的手放了下來。
「天亮之前你不回來——我帶人去元朗。不管什麼金融司不金融司。我弟不能一個人去送死。」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教烏鴉一件事——綁我的人,比綁一個堂口更難收場。」
門關上了。十三妹靠在吧檯邊上,手裡捏著根沒點的煙。
「你弟是妖怪吧?」
靚坤坐回椅子上,手還在抖。
「不是妖怪。是我弟。比我狠十倍。比我聰明一百倍。」
「那你抖什麼?」
「我抖不是怕。是氣的。烏鴉綁了我的人。我弟一個人去撈。我坐在這裡煮麵。他臨走還讓我記住面要煮軟一點——還罵烏鴉連打人都沒創意!這他媽是人說的話嗎!」
十三妹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他說天亮之前回來。我信他。」
「憑什麼信?」
十三妹吐出一口煙。
「憑他幹掉巴閉的事情——你們兄弟倆真能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