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2日,周二上午,金雀夜場三樓。
驃叔推門進來的時候,李晉正在看報紙。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擱,坐下先倒了杯茶,一口喝完,才開口。
「小子。我那位在金融司的老朋友透了點風。」
「什麼風?」
「美日德法英——五國財長,下個月在紐約廣場飯店開秘密會議。議題只有一個:怎麼把美元壓下來。如果談成了,日元會暴漲。不是百分之十,是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更多。」
李晉把報紙放下。
「消息可靠?」
「可靠到不能更可靠。港府已經按你的建議調了百分之三十的儲備進日元。如果你判斷正確——到年底,收益不是八到十二個點,是十五到二十個點。」
「驃叔。謝謝你跑這一趟。」
「謝什麼。我也有私心。你那篇論文發在《遠東經濟評論》之後,《信報》財經版約我開專欄。我說我沒什麼可寫的,除非寫你。你在金融司的報告我不能寫,涉密。但你接下來怎麼操作——我得盯著。」
「盯我幹什麼?」
「盯你什麼時候再放一顆衛星。上次日元論文是一顆。這次日元頭寸要是賺了,是第二顆。兩顆衛星掛在天上,我寫專欄的時候不用寫稿——把你的判斷往報紙上一擺,自然有人排隊請我喝茶。」
「驃叔。你在《信報》開了專欄?」
「還沒開。等你賺了錢再開。你要是虧了,我這專欄就開天窗了。」
「那你這個專欄能不能開,不取決於我——取決於五國財長在紐約談不談得攏。他們談攏了,你開專欄。他們談崩了,你繼續做你的財經評論員。反正評論員不用負責。你評論錯了也沒人找你退報紙。」
「臭小子,你這張嘴遲早有人花錢買你閉嘴!」
「你花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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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花!我花錢買你說話!專欄的事說定了——賺了我就開,虧了我就當沒這回事。」
李晉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王一飛的號碼。
「王老闆。有個消息。五國財長下月密會,美元要壓。日元會暴漲。我現在追加頭寸,你上次說跟投的事,還算不算數?」
王一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多少?」
「我加到三千萬。你上次說跟一千萬。」
「還算數嗎——你跟我用『還算數嗎』這種措辭?」
「那你怎麼說?」
「我不加一千萬。」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我加兩千萬。上次跟你說一千萬是覺得你玩得不大。現在看來你玩得比我想的大。你加槓桿加到哪裡?」
「總頭寸五千萬。」
「五千萬港幣押在日元上。你哥知道嗎?」
「知道。他讓我多押點。我說不行,再大槓桿爆倉了得去他酒吧門口賣蘿蔔。他說你他媽都敢一個人去元朗打二十一個,還怕爆倉?」
驃叔在旁邊大聲插嘴。
「你一個人打二十一個?!什麼時候的事?!」
李晉對著話筒說了一句「稍等」,然後轉頭看驃叔。
「上周。」
「我怎麼不知道?!」
「你沒看《星島日報》社會版。」
「《星島日報》?」
「對。元朗多名男子因鬥毆受傷送院。二十一個。占了一整版。怎麼,驃叔你不是一直說自己看報紙仔細嗎?一整版的新聞你都漏了?」
「我只看財經版!」
「所以你不知道。財經版只寫賺錢的事。社會版寫花錢的事。打架不賺錢,上不了財經版。」
驃叔指著李晉的鼻子。
「你一個人去打二十一個,是為了賺錢?」
「不是。是為了撈人。烏鴉綁了我的人。我去把他撈回來。撈人不賺錢,撈完了不用交稅。所以連財經版的邊都沾不上。」
電話那頭王一飛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打完二十一個還跟驃叔聊天?」
「稍等。」李晉對著話筒說完,又轉頭看驃叔,「驃叔你還有什麼問題?一次性問完。王老闆等急了會自己加利息。」
「你會打架怎麼從來不說?」
「你也沒問。你只問過我怎麼看日元。沒問過我怎麼打架。問什麼答什麼。你沒問——我為什麼要說?打架又不是學位,不用寫進簡歷。港大不考,金融司不查,滙豐不評估。」
驃叔端起茶杯一口喝完。
「好。我以後什麼都問。」
「問完了?」
「暫時問完了。」
李晉重新拿起話筒。
「王老闆。你剛才說加兩千萬。說定了?」
「說定了。兩千萬。跟著你買日元。你一個人打二十一個,這種人跟錢——我放心。還有,驃叔剛才在旁邊鬼叫什麼?」
「他剛知道我會打架。你認識他這麼久,第一次聽他鬼叫?」
「第一次。他平時罵人不鬼叫。罵人鬼叫說明是真急了。你把他嚇著了。」
「不是我嚇的。是他自己沒看《星島日報》。」
驃叔在旁邊又大聲說了一句。
「《星島日報》社會版誰天天看!」
李晉掛斷電話,端起茶杯。
「驃叔。五國財長會議的事——金融司除了你那位老朋友,還有誰知道?」
「不超過三個人。副司長一個,我老朋友一個,還有一個是你。連港督都還不知道。」
「港督遲早會知道。但等他知道了,匯價已經動了。我們要搶的就是港督知道之前這段時間。日元現在還在二百四。廣場會議一開,會衝到二百以下。現在進去,每一點都是錢。」
「你準備什麼時候平倉?」
「年底。廣場會議九月開,市場需要時間消化。三個月消化期,十二月收割。中間如果有波動——加保證金扛過去。保證金足夠了。王一飛的兩千萬加上我自己的三千萬,五千萬總頭寸,扛得住百分之十五的波動。扛不住——我跟王老闆一起去滙豐門口擺攤。他賣樓,我賣蘿蔔。你給我們寫篇報導,標題就叫『港府顧問與地產大亨破產擺攤記』。」
驃叔指著李晉,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你連破產的標題都想好了?!」
「想好了。但用不上。日元不會跌。因為五國財長不是去喝茶的——是去簽字的。他們簽字的那一刻,美元就壓定了。你把這話記著,年底翻出來看。對了一句不收你錢。錯了一句你罵我一年。」
「你這話比滙豐的預測還確定。滙豐的分析師都不敢這麼說。」
「滙豐的分析師是領薪水的。虧了照領工資。我虧了得去擺攤。判斷力跟後果掛鉤——你說誰的判斷更值得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