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6月28日,周五晚十點,尖沙咀,「月色」酒吧門口。
一輛麵包車停在路邊。車門拉開,長頭髮被捆成粽子從車上滾下來,摔在酒吧門口的台階上。烏鴉跟著下了車。鼻樑上貼著紗布,走路的時候左肩明顯比右肩低——斷掉的肋骨還沒好。他身後只跟了一個司機,縮在駕駛室里不敢下來。
十三妹站在酒吧門內。飛機站在門外。
烏鴉走到飛機面前,站定。嘴唇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又動了一下,才咬著牙一字一字說了出來。
「飛機哥。對不起。」
飛機沒說話。
「尖沙咀是洪興的。東星認了。」
飛機還是沒說話。
烏鴉深吸了一口氣。肋骨的傷被呼吸扯得生疼,但他不敢捂。
「以後東星的人不進尖沙咀。進了——你見一次打一次。」
說完這三句,他轉身要走。
「烏鴉哥。」
烏鴉停住。
「我老闆讓我告訴你一句話。那四批貨的封條——他暫時沒貼。不是因為他不認識水警的人。是因為你還有用。笑面虎的問題沒解決之前,你最好不要死。你死了——東星就是他一個人的。」
烏鴉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沒回頭。
「還有。他說祝你早日康復。早點把肋骨養好,早點回去查帳。笑面虎不會等你傷好了再動手。」
烏鴉轉過頭。紗布下的眼睛布滿血絲。
「替我謝謝他。」
「謝他什麼?」
「謝他沒在貨倉里弄死我。留了我一條命。這條命——我會跟笑面虎算清楚。告訴他,三個點的帳,我連本帶利一起要。利息不是錢。是別的。」
「什麼?」
「他以後不用笑了。他笑一次,我記一次。上次在堂口他對著駱駝笑——說我膽小。他說我膽小的時候笑了。那個笑我記著。等我把暹羅拆家的事查清楚,我讓他當著駱駝的面再笑一個。看看他還能不能笑出來。」
烏鴉上了麵包車。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車子拐過街角,消失在彌敦道的車流里。
飛機走到長頭髮面前,蹲下來,割斷繩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了一根遞過去。長頭髮接煙的手還在抖,抖得連過濾嘴都捏不穩。
「飛機哥。我——我真不知道他今晚要綁你。他只是說去尖沙咀辦點事。我要是知道——」
「不用解釋。以後不進尖沙咀,煙照抽,茶照喝。翻篇了。」
「晉哥那邊——」
「晉哥說翻篇就是翻篇。他不會找你麻煩。除非你再進來。所以別進來。這是為你好。」
長頭髮把煙叼進嘴裡,打火機打了三次才打著。他深深吸了一口,咳了兩聲,眼淚不知道是被煙嗆的還是被風吹的。
「謝謝飛機哥。」
「不用謝我。謝我老闆。」
長頭髮走了。他走的方向跟烏鴉相反——沒有上那輛麵包車,而是沿著彌敦道往油麻地方向走,一個人,步子很慢,手裡捏著那根快燒完的煙。
飛機走進酒吧。十三妹靠在吧檯邊上,手裡轉著一根沒點的煙。
「三句話。一個字沒多,一個字沒少。你老闆連他說幾句話都算好了?」
「算好了。晉哥說他最多說三句。多說一句就會罵人,少說一句就是不服。三句正好。」
「那後面那段話呢?『笑面虎不會等你傷好了再動手』——這句也是李晉教的?」
「不是。這句是我自己加的。」
十三妹停住了轉煙的手。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在元朗貨倉里學的。烏鴉打了我四拳,我學了一件事——光靠拳頭不夠。有時候一句比一拳管用。晉哥說叫收局——打贏了得讓人知道為什麼輸。你不知道,他今天讓我站在這裡,還有一層意思。」
「什麼意思?」
「讓全港島的人看看。東星紅棍親自來尖沙咀謝罪。烏鴉的臉丟盡了,東星的臉也丟盡了。但洪興沒動手,差佬抓不到把柄。所有人都會說——李晉打了二十一個,烏鴉還來道歉。以後誰還敢碰金雀的人?」
十三妹把煙叼進嘴裡。
「所以今晚這齣戲——不是為了收局。是為了立威。」
「收局就是立威。晉哥說的。打贏了不讓人知道,等於白打。讓人知道又不收拾殘局,等於埋雷。今晚之後,港島所有堂口都會傳一句話。」
「什麼話?」
「別碰李晉的人。碰了,烏鴉就是下場。二十個人不夠,來道歉。二十個人不夠打,再加二十個也不夠。晉哥說了,元朗貨倉里只有二十個人,太少了。要是東星傾巢出動,那才叫排場。」
十三妹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傾巢出動?他一個人還想打整個東星?」
「他說人多人少都一樣。人多了反而好打。人多的地方配合亂,配合亂破綻多。破綻多他更快。二十個人一刻鐘,四十個人大概兩刻鐘。全東星大概一個鍾。」
十三妹愣了兩秒,緩緩吐出一口煙。
「你老闆不是人。」
「我知道。碼頭那次我就知道了。十秒。他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覺得打架不值得說。」
十三妹彈了彈菸灰。
「飛機。你說我去找李晉拜個師,他收不收?」
飛機看了她一眼。
「妹姐。你確定要在晉哥那裡拜師?他連我的腦子都嫌不夠用。你嘴皮子沒他毒,打架沒他狠,算帳沒他快——你想讓他教你什麼?」
「教我怎麼用最小的力氣贏最大的仗。他不打架的時候贏的仗比打架還多。烏鴉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讓他動了拳頭。他動嘴的時候你還能吵兩句。他動拳頭的時候你連吵的機會都沒有。」
「你想拜就拜。但準備好。晉哥教人的方式不是上課。是讓你自己去悟。悟錯了挨罵。悟對了挨更狠的罵——因為下次的要求更高。他不給你及格線。只給你天花板。」
「那天花板在哪?」
「天花板在他頭上。他踩著天花板。你永遠夠不著。只能往上夠——夠到了就比昨天強。夠不著就是還不夠。永遠沒有夠了。」
十三妹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
「那我還是不拜了。在缽蘭街我自己夠自己的天花板。他往上踩的時候——記得叫我一聲。」
「好。我叫你。」
「你叫他什麼?」
「晉哥。」
「不是老師?」
「不是。他說他不是老師。他是我哥。親哥有坤哥。他說我是第三個。第一個是他自己。第二個是坤哥。第三個是我。」
「他有沒有說第四個?」
「沒有。他說三個夠多了。再多他管不過來。他不是開學校的。開學校得收學費。他收的學費太貴。」
「什麼學費?」
「一根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