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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夏天的風

2026-06-21 15:17:32 作者: 愛西紅柿

  1985年7月15日,周一傍晚,港大校園。

  暑假的港大空空蕩蕩。荷花池邊的長椅上落了一層薄灰。李晉拿手帕擦了擦,何敏在旁邊坐下。

  「你暑假做了多少事?金融司兩份報告。金雀咖啡上市。日元頭寸加了槓桿。銅鑼灣地塊簽了意向書。元朗放倒二十一個人。」

  「你數這麼多——你累不累?」

  「我不累。我就是想知道,你做這些是為了什麼。」

  李晉望著荷花池。

  「我十歲那年爹媽出車禍。我坐在后座,只斷了三根肋骨。他們倆都沒了。後來阿媽收養我。我哥供我讀書。從那天起我就想明白一件事——錢不是用來花的。是用來讓剩下的人不用再靠運氣活著。我哥命硬,在江湖上混了十年沒出大事。但我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為了有一天我哥不用再給我打電話說『弟,我今晚不回來吃飯』,然後我不知道他去哪了。我打架不是為了打架。是為了讓他不用打。」

  何敏沒說話。她把頭靠在他肩上。荷花池裡的水被風吹皺了一小片。

  「你剛才說不知道他去哪了——你怕過嗎?」

  「怕。小時候怕。大了就不怕了。因為大了能打。能打就不用怕。怕也沒用。」

  「那你現在怕什麼?」

  

  「怕你問我累不累。因為不累。但說出來像在逞強。不說出來像在迴避。怎麼說都不對。」

  「那就不說。我問你,Sandy上次在金雀雅集上泡的茶——你覺得好喝嗎?」

  「好喝。她泡茶比你認真。你泡茶是看書看忘了時間,水涼了才想起來。她泡茶是盯著秒針的——第三遍水第五秒出湯。一秒不差。」

  「你連她第幾秒出湯都注意到了?」

  「餘光看到的。當時陳生正在問我尖沙咀地價翻三倍的事,我回答的時候順便看了一眼茶壺。壺嘴剛好出湯。」

  「下次品茗會——我來泡。你把餘光收好。只准看壺,不准看秒針。」

  「那你泡的時候別看書。水涼了不好喝。」

  「不看書。看你。你比書好看。」

  「完了。你平時不這麼說。今天突然說好聽的——是不是何sir又跟你聊了什麼?」

  「我爸說李晉這個人什麼都好,就是嘴太毒。讓我多誇誇你。夸多了,你也許就不好意思毒了。」

  「你爸在運輸署十五年,對付刁難他的人就靠兩招——要麼不開口,開口就夸。你現在學的是這招。」

  「不是學的。是遺傳。」

  晚風從荷花池對面吹過來。何敏把頭從李晉肩上抬起來。

  「暑假還剩多久?」

  「一個半月。開學之後我還去金雀。不上課的時候去。上課的時候我哥替我。他現在學會看財務報表了——花了三個月才分清楚借方和貸方。我教他的時候差點沒把茶杯摔了。」

  「你哥學會看報表——你教的?」

  「教了三遍。第一遍他說借方是借錢進來。第三遍他才搞明白。我說你收保護費的時候怎麼算帳?他說不用算——收多少花多少。花完了再收。我說你現在知道你弟為什麼比你富了吧。因為你連保護費都記錯了方向。」

  「你對你哥也這麼毒?」

  「對他更毒。他習慣了。」

  晚上。金雀夜場天台。

  飛機臉上的傷全好了。正一個人對著沙袋練拳。李晉走上來,遞給他一罐汽水。

  「傷好了?」

  「好了。」

  「明天開始去缽蘭街。帶上上次綁長頭髮的兩個人,給他們練基本功。下次再被人堵——六個人不夠。放倒十個。」

  飛機接過汽水。

  「晉哥。你一個人打二十一個的時候怕不怕?」

  李晉拉開自己那罐汽水。

  「怕。但怕也得去。不怕也得去。那就不怕了。」

  「我也不怕了。」



  飛機笑了。


  「晉哥。長頭髮今天托人給我遞了包煙。說他以後不進尖沙咀了。」

  「收了就好好教他做人。煙不是白收的。」

  飛機喝了一口汽水。

  「韓賓哥今天下午來過。說東星那邊沒動靜了。笑面虎的人從尖沙咀外圍撤了。韓賓哥問——是不是你把駱駝也打了一頓。」

  「沒打。駱駝不用打。笑面虎在暹羅拆家抽的三個點,烏鴉已經回去跟他翻了。東星現在沒空管尖沙咀——他們自己的帳算不清楚。等算清楚了,不是來找我——是來找韓賓。你去告訴韓賓,讓他準備好當和事佬。只看。看完了再決定幫誰。」

  「幫誰?」

  「幫輸的那個。贏的人覺得自己可以吃掉整個東星。等他吃完了才發現噎住了。噎住的時候我們再幫他消化。現在先讓烏鴉和笑面虎自己咬。咬完了再說。」

  飛機把汽水罐放在欄杆上。

  「晉哥。萬一輸的人是烏鴉呢?你幫不幫?」

  「幫。烏鴉雖然蠢,但蠢人有蠢人的用處。他活著——笑面虎就不敢再來碰我的人。他快死的時候,拉他一把。水警那邊,封條只貼笑面虎的貨。烏鴉活下來——他會記住你。不是記住我。是記住你。」

  「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現在在缽蘭街帶人。你救他一次,他欠你一條命。你的人品——是你在江湖上自己攢的。我幫你攢到現在,剩下的你自己攢。」

  飛機把汽水喝完。罐子捏扁,扔進角落的垃圾袋裡。李晉靠在欄杆上,看著旺角的夜景。

  「晉哥。阿嫂剛才打電話來,說讓你別忘了後天要去看她爸。她爸上次喝了你送的龍井,說好茶。讓你再帶半斤。」

  「你接的電話?」

  「對。我說晉哥在天台跟沙袋說話。阿嫂說——讓他早點回來。龍井放久了潮。潮了不好喝。」

  「你告訴她——龍井不會潮。我放在阿媽家的米缸里。米缸防潮。阿媽教的。阿媽說她不會品茶——但會品人。品人比品茶容易。看眼睛就行。」

  「阿媽看阿嫂的眼睛——說什麼?」

  「她說這姑娘眼睛裡有你。不是看你的人。是看你的累。你在外面多累她都知道。她不問——是等你願意說。你今天在荷花池邊跟她說了。她就不會再問。」

  「你怎麼知道?」

  「因為她剛才打電話來的時候說——龍井別忘了。但沒有問你後天去不去。她知道你一定會去。不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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