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李青秋如何呼喊，都沒有回應了。
老人儼然撒手人寰，氣息脈搏全無，是抱著決絕的必死之心。
李青秋手中金針刺入老人穴位，金風度入，果然，怕是真君臨世也救不了了。
旁邊那姚老的孫子，撲上來抱住老人哇哇大哭，嘴裡第一次有了說話聲，說的是：「報...仇，報仇。」
是啊，報仇！李青秋眼神狠厲，揉了揉娃娃的腦袋。
等料理了老人後事，將這孩子還給他爹好了。
見此悲涼場景，李青秋心中沉悶煩郁，橫生一股淒涼。
周公子......是誰？聽老人遺言，是名修士。
李青秋心下有了幾分猜測，當日那使魚骨銀的黃四喜已被一劍拿下，至今還在郡府關著，莫不然是背後的人又浮出了水面？
對了，信，李青秋連忙掏出那封信來拆開一看。
李大人親啟：
提筆落字，老朽手骨顫抖，筆墨歪斜，不怕小李大人笑話，大半輩子以來還是極少用到筆墨。
我這一生，活了六十有三，少時求學無成，半生青山為伴，採藥為生。
日日踏晨露、越險峰，攀懸崖、入深谷，與草木相守。
糟糠老伴撒手西去後，留我一人孤苦伶仃。
我夫妻倆拉扯獨子長大成人，誰知養兒未得半點恩，我這兒子長大後竟貪鄙成性、不孝不仁，半生拖累於我，皆是我命薄福淺，無可奈何。
世間人情冷暖，老朽活了一輩子看得透徹。世人多是錦上添花，極少雪中送炭。
我孤寡老翁，無錢無勢，鄰里疏離，親友淡薄。一普通小老百姓，往日裡，我採藥售賣，常被人刁難，其中不乏會使法術的仙師，求人相助，卻處處碰壁，官吏推諉，難以解決。
唯獨李大人你，體恤我底層百姓的苦處，雷厲風行，懲治惡徒，還我銀錢。此番恩情，老朽沒齒難忘，尋機報答。
只可惜，事與願違，今日被一自稱周公子的仙師找上門來，攜我那不成器的兒子，尋到老朽，心懷歹意，威逼利誘，勒令我暗中以絕靈丹之毒加害於你。
此人城府陰毒，拿我那貪財無義、一身劣跡的兒子的性命要挾於我。
他放言，我若不肯下毒，便即刻取我兒性命。
我此生雖無大本事、大德行，一輩子靠山吃山，從未做過半分虧心事，更知恩將仇報，豬狗不如。讓老朽反噬恩人，萬萬不可。
可奈何骨肉連心，縱然我兒不孝、品性惡劣，終究是我唯一的骨血，是我死去老伴留在世間的唯一念想。
一邊是恩人性命、天理良心，一邊是骨肉血脈、父子情分。兩端皆是死局，進退皆是絕境。
我一介老朽，無力抗衡，無力破局。萬般無解之下，唯有以我殘朽老命，了結此事。
我一死，周公子無人可以要挾，我亦不用給恩人下毒，實乃萬全之策，於是備好劇毒草藥，在飯前服下。
老朽這土都埋到脖子的殘命不足為惜，實為我以命相搏，反抗那所謂高高在上的仙師。
不輕易屈服於力量是男人的尊嚴，李大人不必為老朽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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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望李大人小心警惕那暗中加害於你的周公子，此人知曉你時序春台的官身，仍舊無懼，大人務必上心。
此外，老朽前些日子入山採藥，僥倖尋得一株成形通靈的人參娃娃，便是我謊稱的孫子，是世間難得的靈藥。我一介垂暮老朽一死，無力護它周全。
感念恩公厚德無以為報，將這人參娃娃贈予你，望恩公好生收留、悉心照料。
老朽此生，無愧草木，無愧良心，唯謝恩人。
就此絕筆，永別無憾。
一介採藥老民姚玉安，頓首。
信到此為止，李青秋看罷卻是一陣悵然，一個藥民的一生，也不過寥寥百字。
忽而，從信的背後掉出一張紙來，李青秋嘴裡輕疑一聲。
這是一張對摺的黃紙，被他打開後，只見紙上畫著一個其貌不揚的男子，穿一身嫩綠的長袍。
右下角寫著三個字——周公子。
竟是老姚畫的周公子樣貌，用炭筆勾勒了寥寥幾筆，就將人物肖像畫得較為傳神了。
想不到老姚還有這份手藝。
李青秋將周公子樣貌記在心底後，連信一起塞進信封里存好，揣進懷裡。
他拍了拍人參娃的後背，「從今往後，你就跟我了。」人參娃抬頭，睜著淚汪汪的大眼睛，含著一根手指頭看著李青秋。
「姚爺爺死了，他留下了遺言，以後由我照料你。」
李青秋一邊說，還一邊比劃著名手勢，怕其聽不明白。
他始終沒想到，眼前這竟然是個成精了的人參娃娃，或者說，其實也屬於妖。
能化為人形，已然屬於道行超過百年的聚氣精怪了。
這可是個寶藥，李青秋不通煉丹，也知道用以其血肉入藥，定是能煉不少的好東西。
他依稀還記得，那日在茶樓，那位叫拓跋南枝的姑娘，跟眾江湖人講人參娃娃的傳說，吃上一口，便能延年益壽，增添法力，增長道行云云。
看來這娃娃還是個燙手的山芋啊。
「好。」人參娃娃聽得懂，只是說話還有些困難。
兩人合力，用院中的鋤頭，將老姚葬在了院子東側，那平日裡老姚晾曬靈草的木架下。
安葬好以後，兩道身影，一高一矮，立在土邊，默然佇立了良久，此刻，李青秋思緒良多，不該死的人死了，該死的人還活著，世間豈有此理。
那麼活著的人，該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李青秋默念了一遍天衍洞玄往生經，以期老姚來世能過個好日子。
這才轉身把桌上的殘羹冷炙給收拾了，之後他又進屋逛了一圈。
想看看還有沒有多餘的線索，卻找到了不少老物件。
其中還有幾本書冊，翻開一看，竟是老姚用炭筆繪製的各種靈草的形貌，以及批註。
這些書卷在柜子里壘得高高的。
是老姚一輩子的心血。
不能讓它們住在角落裡吃灰，李青秋全部收進了行囊里。
做完這些，已是半夜。
他一把牽住人參娃的手，剛要離去，卻被人參娃死死拉住，回過頭來，只見其指了指屋裡。
「你是說，還有重要東西？」李青秋說完，人參娃點了點頭。
屋裡是個黑褐色的柜子。
他想起來了，當初黃四喜來的時候，他倆就躲在這柜子里。
於是李青秋靈機一動，讓人參娃娃躲了進去，果不其然，頓時再嗅不到任何氣息了。
此物竟有如此奇效。
好東西！李青秋眼神一亮，直接背著柜子就往門外走。
清冷的月光下，他像背著一口棺材。
棺材裡卻裝著令人延年益壽的人參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