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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審案

2026-06-09 08:38:11 作者: 大口嘬魷魚

  不管各人心裡怎麼盤算,案子該審還是得審。

  其實,剛才瓦倫斯與瓦羅談話間耽擱的那麼一會兒,附近的幾個聚落已經是傾巢而動了。

  倒也不全是來看熱鬧的,達馬索斯是這一整片地區的收稅員,他的任何事,都可能關係到在場每個人下一季的稅款。

  前幾天只是聽說他瘋了,今天趕過來的人里,恐怕有一大半是想親眼確認一下。

  畢竟,帝國從來不問底層實際上交了多少稅,只問包稅商按期繳納的總額。

  如果達馬索斯真傻了,下一季的稅額說不定就能少攤一些。

  這種事比兇殺案本身更值得跑一趟。

  「出了這麼大的事,從昨晚一直到現在,這裡少說聚了幾百人,秩序還能維持成這樣,你不容易啊。」瓦羅帶著瓦倫斯走到人群中央,卻也只能是對著在場唯一還算能和政府搭上一點關係的聚落管理員誇獎了一句。

  「那個德米特里還是坐在裡面沒出來過,有人想要進去嗎?」

  只能勉力控制人群的管理員聞言苦笑了一聲,卻也是鬆了一大口氣:

  「大人,秩序不是我維持的。一開始只有德米特里一個人,我們聚落的人都認識他,那時候還是半夜,沒什麼人,肯定也談不上混亂。後來人越聚越多,特別是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帶著那些基督徒來了之後,確實發生了一場小騷亂,還有幾個人受了點輕傷。可那群基督徒人數慢慢也多了,也聚了幾十個人,裡頭還有些當過兵的。他們就守住大門,也不往外沖。兩邊見誰也壓不過誰,乾脆就這麼暫時穩定下來了……其實和我沒有什麼關係。」

  「又是這些基督徒。」治安官瓦羅聽完搖了搖頭,似乎有些厭煩,但也有些無可奈何的樣子。

  然後他就這樣靜靜等在門外,等著幾名隨行吏員進去把事情安排妥當。

  不過,陪護在旁邊的瓦倫斯倒是真的驚到了,這基督教本就是他在夢中看到的,未來戰勝羅馬眾神後帝國唯一的宗教。但是之前在默西亞前線一直接觸不到這些人,昨晚那伙人在那種情景下,也不好過多地交流,就連他和那伙人說的那一句話,也是從夢裡聽來的,當時只覺得這個耶穌還挺不錯就記住了。

  因此,他對這些基督徒是真的沒有怎麼了解過,之前他以為基督教會有未來這麼大的成就,會不會真的有什麼神跡出現?但現在看來,有沒有神跡不知道,最起碼這些基督徒是真的團結,並且還分工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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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外圍是十幾個明顯老兵模樣的人,沒有帶武器,護衛在外面。

  內層是各個年紀的普通信眾,男女都有,就這麼安靜地坐在大門外冰冷的地面上,沒有一個人說話。沒有人指揮他們,但他們顯然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而按照瓦倫斯的理解,這種能力或許才是這個宗教風雨飄搖了幾百年,最終連綿不絕成為地中海最強大國家唯一信仰的原因吧!

  就在瓦倫斯亂想一通的時候,那一邊,市裡面那些吏員兵卒們已經將裡面的情況探查了一番,也和外面的基督徒溝通好了。

  那個德米特里就在裡面,基督徒們也同意這位治安官進去,情形貌似沒有什麼麻煩的,直接帶著德米特里離開貌似都可以。

  但治安官瓦羅卻耷拉著眼皮,倒抽了一口涼氣,像是上刑一般帶著嚇傻了的達馬索斯,越過外圍的基督徒,邁進了大門。

  瓦倫斯自然也不客氣,昂首挺胸的就跟了進去,然後沿途打量,果然在院子裡看到了一個身穿黑袍的老者,他的身邊還跟著一男一女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正站在地上的德米特里身前和治安官瓦羅溝通著什麼,還時不時的指向瓦羅身後那個畏畏縮縮的達馬索斯。

  想來,那一男一女應該就是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和他的妻子吧。

  那個老者就是昨晚在土溝被瓦倫斯麾下的士兵拎上來的那個了,只是此刻,那老者並未向瓦倫斯望過一眼,仿佛二人從未見過。

  而隨著治安官帶著隨行的吏員和兵卒進入了院子,在外面圍觀的居民們終於按捺不住,紛紛開始往前涌。

  外圍的基督徒立刻起身想要重新堵住大門,院子裡的老者抬起頭,朝門口喊了一聲。瓦倫斯沒聽清他喊的是什麼,也許是個名字,也許只是個短促的音節,但所有的基督徒幾乎同時停下了腳步,然後轉過身,湧入大門,把老者和他身後的德米特里一起圍在了中間。


  既然沒有了基督徒的阻攔,多神教居民們自然也涌了進來。

  他們人數更多,把院子裡所有人都圈在裡面,甚至還分出了一撥人,把達馬索斯也圍了起來。

  瓦倫斯乾脆就此停住腳步,沒有加入到任何一個人群中,反而帶著自己麾下五六個人,就靠著大門,饒有興致地觀察起了這一幕。

  此時和瓦倫斯一樣不在兩方人群中的,還有治安官瓦羅,這位老治安官不聲不響地登上了院子正對面那棟房子的二樓,坐在陽台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的動靜。

  然後,他拍了拍欄杆,下面幾個隨行吏員立刻會意,直接在院子正中間的空地上擺開了審案的架勢。

  案情的經過其實都能猜到,而且瓦羅帶來的那幾個吏員本來就是處理這種案件的,他不對案件發出任何指示,也能利於案情得到最中肯的判罰,倒也說不出他這一手有什麼問題。

  最先的肯定是達馬索斯了,這幾天的時間,自然也是能夠找到幾個當晚並未遇害的女眷。

  可還是那句話,這些人哭哭啼啼的連話都說不利索,有幾個人甚至還是事後被人叫醒的,她們能知道什麼細節?

  至於那個收稅員達馬索斯,雖然據說是翻牆逃了,但這個時候,讓他當著對面那個殺了十幾個人的德米特里的面,他更是連上來對質都不敢,就縮在人群里……所以,問了半天,只是聽到一些哭哭啼啼的聲音。

  於是負責判罰的吏員乾脆揮了揮手,把那幾個人帶了下去,然後繼續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道:「把德米特裡帶上來!」

  這話一出,一時間,原本還有些嘈雜的院子,竟然瞬間安靜了下來,聲音靜得似乎連根針落下來聽到一般。

  其實也不難想,這時的安靜本就是多種複雜情緒的共同作用下出現的,德米特里原本應該是他們的一員,按道理他們是需要為他聲援的,可他又和基督徒扯上了關係,這下子是開口也不是,不開口也不是,乾脆還是閉嘴吧。

  但是,眾人也就是一怔而已,旋即恢復了正常。士兵們也是毫無阻攔的把已經綁起雙手,披頭散髮的德米特里壓到了中間。

  「你就是德米特里?」

  「……」

  「人都是你一個人殺的?」

  「……」

  「怎麼殺的?」

  「……」

  「殺人之後逃走了,為什麼又要回來?」

  「……」

  眼見德米特里什麼問話都不肯回答,甚至一點反應都沒有,負責審訊的吏員大為光火。

  這個樣子,哪怕是真有人打算為他開脫,也找不到任何的機會。

  圍觀的那些人自然也是同樣的感受,紛紛覺得這德米特里簡直是慫包一個,當時殺人貌似勇猛,還留下自己的名字,過了幾天還回來自首,真的是讓人感慨。

  可現在這個樣子,只覺得大失所望。

  一直緊皺眉頭的瓦倫斯與自己的心腹塞克索各自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驚疑的神色。

  這不對,他們了解的德米特里不是這樣的。

  想到這裡,他也顧不上什麼影響了,乾脆站直了身子,帶著自己的幾個人從大門方向一路擠開人群,然後獨自走到德米特里身後,不管周圍的議論聲,只是目光直直的看著二樓同樣面色不虞的治安官瓦羅。

  而對方被瓦倫斯看得十分無奈,但終究是不認為這個年輕人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做出包庇德米特里的舉動,最後也是皺著眉頭點了點頭。

  眼見於此,瓦倫斯先是朝著瓦羅微微躬身,然後往前兩步直接走到了那德米特里的身前。

  德米特里垂著頭,眼前忽然多了一雙靴子,本能的抬頭看去。

  只見自己的長官瓦倫斯面無表情站在那裡,瞬間渾身顫抖著再次低下頭顱。

  「德米特里,我問你,人是不是你殺的?!」

  「……」

  「說話!」瓦倫斯卻是再也忍耐不住,直接抬腳就將這想要繼續裝鴕鳥的德米特里直接踹翻在地。

  圍觀的人群眼瞅著就要再次騷動,塞克索領著幾個士兵也是頭冒冷汗,就要站出來擋住人群,幸好這時躺倒在地上的德米特里再次爬起來,跪在地上,說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話。

  「是……是我殺的。」


  「用什麼殺的?」

  「就是那柄從軍隊裡帶回來的短劍……昨晚……昨晚已經交給管理員收起來了。」

  瓦倫斯將問詢的目光望向人群邊緣的管理員,後者這才像是後知後覺一般,手忙腳亂地往袍子裡掏了半天,顫顫巍巍地取出一把被布條裹得嚴嚴實實的短劍。

  塞克索從人群中穿過去接過來,送到瓦倫斯身前。他伸手接過,解開布條隨意地扔在一旁,拔出劍,反手一戳,劍尖釘在了身後的木桌上。劍身還在嗡嗡地響,又引起一陣驚呼。

  「怎麼殺的?」

  「先翻牆進去找了個地方埋伏,本來只是想偷聽,看看他們準備怎麼對付我……但是一個喝多了的護衛突然跑到我躲藏的地方來了。於是我就先把這個護衛解決了……然後等其他人都喝多睡著了之後,一劍一個。然後再摸到房間裡,他們也全都睡著了,我就把裡面的人也全都殺了。然後,就蘸著他們的血,在院子的空地上,寫了我自己的名字……」

  瓦倫斯四下張望,確實在一處地面上看到了血跡斑斑的德米特里的名字,也是點了點頭。

  「我再問你,你連殺了十幾個人,前面也一直沒有殺婦孺,為什麼到了最後反而殺了一個女人?」

  「因為達馬索斯晚上就和這個女人睡在一起。被他趁亂逃走了,我為了泄憤,就把這個女人……」

  「既然已經打算泄憤了,為什麼又只是殺了這一個女的就不再殺,反而留下名字就走了?」

  「我只是想要殺了達馬索斯和他的那些護衛,本來也不打算殺其他人。」

  瓦倫斯轉過身,朝負責審訊的吏員看了一眼。對方快速翻閱了一遍手邊的記錄,低聲核對了幾個細節,然後抬起頭,朝他點了一下。

  得到了對方肯定的答覆,瓦倫斯嘆了口氣,終於是問到了最關鍵的問題。

  「你離家十年,幾天前才回來,還是帶著賞賜回來的,當晚就做下了這件事,這是為什麼?」

  這就是要問殺人動機了,這件事不搞清楚,案件就無法定性,瓦倫斯也就找不到插手的理由。

  「長……」

  「嗯?!」

  跪在地上的德米特里本能地就想叫出瓦倫斯的官職,卻被瓦倫斯反應迅速的直接打斷,這一下,又沒了聲響。

  「我哥本來不想殺人的。」眼瞅著局勢又要陷入沉默,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終於是忍受不了,衝出了那些基督徒們的圍護。

  他在德米特里身邊跪下來,一隻手死死攥著德米特里被綁在身後的胳膊,抬起頭高聲辯解道,「他跟我說過,那天晚上他過去只是想聽聽動靜,看看達馬索斯打算怎麼對付我們。可達馬索斯根本沒打算讓我們活,我哥他是沒辦法才這麼做的!」

  「你哥才剛回來,當天晚上就做了這件事,還說是達馬索斯不讓你活,有這麼快嗎?」

  剛才那個負責審問的吏員厲聲喝問,案情已經到了最關鍵的地方,審問犯人的時候,不能讓對方覺得自己有事實依仗就毫無畏懼,這不過是職業使然而已,並非要針對誰。「才半天,他就能逼你們殺了他?」

  「就是這樣!」尼康昂著頭,當著所有圍觀者的面,全然不顧什麼治安官,什麼騎兵翼長官,從最初那五十枚銀幣的借款開始說起,到德米特里回家達馬索斯找上門來,再到哥哥半夜去偷聽到的那些計劃。後來,說到和市裡面的人勾結修改契約的內容,要把大哥的戰馬搶走,讓大哥這輩子只能在地牢里腐爛,再到要把自己的妻子也搶占去的情節更是聲淚俱下。

  這一番話講出來,圍觀的村民們簡直是騷動不已,幾名吏員無言以對,就連瓦倫斯也是沉默了起來,二樓的治安官瓦羅也是終於坐不住了。

  如果腓立比基層的收稅員都是這個做派還算了,重要的是和市裡面勾結,能夠隨意修改契書,吞併別人的土地家產。那你讓那些聽到消息的底層自由民們怎麼想?要知道腓立比的居民可是有相當一部分退役老兵,這些人手裡都握著一批土地,並且都或多或少找收稅員借過錢,立過契書的。這件事如果不解決清楚,下個收稅季,保管瓦羅治安官會多出一堆爛事要處理!

  影響了稅收,絕對要被市議會問責,甚至直接拿下!

  瓦羅從二樓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朝下面的院子高聲宣布:「達馬索斯無論是否真的實施了預謀,他既然說過這種話,就已經不配再繼續擔任本區的收稅員了。至於那個勾結他妄圖篡改契書的人,我今天回到市里就親自核查帳冊,把這個人查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尼康,目光頗為怨懟,旋即收回了視線,繼續說道:「我保證,腓立比絕對不會有這種肆意修改自由民契書的收稅員存在!」

  所謂應者寥寥,但終究避免了這些話語未經任何處理就散播出去,後面回到市里再讓達馬索斯供幾個人出來,事情也就能暫時壓下去了。

  「德米特里,達馬索斯帶人闖入你家、意圖侵占軍馬的事,有大量證人,契書的事也查得到。至於你說那些護衛說的那些話……你聲稱他計劃誣陷你私賣軍馬、意圖對你家人下手……當晚在場的所有護衛都已經被你殺死了。沒有人能證實這段話的真實性。這些指控無論真偽,都不能作為合法減罪的依據。你殺害十三人,事實清楚,證據確鑿。依據《科爾內利法》中關於謀殺罪的條款,以及《尤利法》中關於以暴力侵害他人生命的規定,你犯有謀殺罪與暴力罪,依法應被處以極刑。」

  瓦羅又看了一眼瓦倫斯這個半路冒出來的騎兵翼長官,也是沒心思在這個案件上再費心思了,揮了揮手,示意隨從將德米特裡帶走。「以元老院與羅馬人民之名,此案初審終結。」

  面對審判的結束,瓦倫斯並未阻止,只是看著披頭散髮的德米特里,他如果自己都不爭取,自己又有什麼理由出來說話?

  眼瞅著幾個兵卒上前就要將德米特裡帶走,這名在整個審判環節,數度保持沉默的騎兵,終於是俯身在地懇求著開口了。

  「治安官大人,瓦倫斯長官。我殺了這麼多人,既然留下了名字,本來就是打算伏法的……可,可那些土地和房屋,原本都是我母親的。母親前不久去世,我又一直在軍隊裡服役,這些東西本來就應該是弟弟一個人的,和我沒有任何關係。我請求,這些東西……能不能不要被查封!」

  這番聲淚俱下的話出口,不僅弟弟尼康和他的妻子跪在德米特里身旁泣不成聲,那些圍觀的居民也紛紛動容,開始向治安官懇求。

  瓦倫斯眼瞅著那批基督徒也有些意動,準備加入到懇求的人群中,乾脆快步往那個方向移動了幾步,再次擠開擋在面前的年輕信徒,一雙手用力的握住那名帶頭老者的雙臂,制止了對方可能有的下一步行動。

  「我不知道德米特里是怎麼和你們扯上聯繫的,如果你想要救下這位信徒,那就帶著你的人退出去,在外面等我,接下里的事,交給我!」

  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老者不可能不明白自己這夥人的到來讓案情的審理變得更加曲折了。雖然並未按照瓦倫斯說的退出去,卻也終於是沒有了其他的動作。

  而果然,少了這些基督徒的攪局,事情重新朝著羅馬特色的民意裹挾判罰的走向進行下去了,治安官向瓦倫斯的方向微微點頭,當眾答應了德米特里的這個請求。

  這之後,在治安官的安撫和保證下,最外側那些看熱鬧趕來的人潮開始漸漸散去。

  德米特里被幾個兵卒帶進了一間偏屋,那個突聞噩耗的達馬索斯也被架進另一個房間。

  十幾條人命的大案,哪怕已經審結了,也是需要做最後的供詞核對,錄成正式文書,呈送總督府存檔的。

  而就在德米特里被單獨帶進了一個房間後,瓦倫帶著塞克索斯卻是忽然跟了進去,並且把那幾個原本計劃要審問的吏員給趕了出來。

  幾番催促下,德米特里頗有一種心如死灰的意味,沒有再開口說過任何話。

  瓦倫斯怒其不爭,見狀也不打算再說什麼,既然他一心求死,還能攔著他不成?

  他當即也不再打算多留,直接轉身拉開大門就要走出去,卻見德米特里的弟弟尼康拉著自己的妻子雙目通紅守在門口,眼見瓦倫斯打開大門,竟然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您,求您救救我大哥!」

  瓦倫斯還沒說話呢,一旁的塞克索終於是忍不住回過身,然後一把揪住那個因為弟弟而終於有了一些神情波動的德米特里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給拽了起來:

  「要不要救他,你得讓他自己說!他自己不想活,憑什麼要我們幫你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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