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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奧德奈蘇斯的忠告

2026-06-21 13:56:53 作者: 大口嘬魷魚

  瓦倫斯與帕爾米拉的奧德奈蘇斯其實並不是很熟悉。

  雙方只在進城那日有過短暫接觸,然後就再也沒有交集了。

  畢竟雙方的年紀差了一輩,一個駐防帝國北方,一個坐鎮帝國東方,確實也沒有什麼深交的基礎。

  如果說瓦倫斯對他有什麼印象的話,那就只有富有了。

  就像此刻,奧德奈蘇斯和他的長子海蘭身後跟著的那輛馬車,拉車的竟然全都是白馬,最前面更有一匹神駿異常、渾身上下沒有一根雜色的白色駿馬。

  而此刻,這兩個略顯陌生的熟人,端坐在同一輛車子中,晃晃悠悠的往瓦倫斯位於台伯河右岸的私宅中趕去。

  至於海蘭,則被他的父親趕到了外面,由一名侍從騎馬帶著跟在了後面,也是引起了其人極大的不滿。

  「你剛才鬧出來的動靜看來真的不小啊。」奧德奈蘇斯扶著車沿,朝車窗外揚了揚下巴,「一直到現在還有人在往這裡趕,這羅馬廣場是徹底堵死過不去了,你們羅馬人就這麼喜歡湊熱鬧嗎?」

  瓦倫斯聞言當即說道:「首領,讓車隊掉頭往南,去馬克西穆斯競技場,然後走屠牛廣場。那條路是慶典物資從奧斯提亞港運往城內官倉的指定貨運通道。路面寬闊,是絕對不會堵的。走那裡去台伯河吧。」

  「這要是再早幾十年,別說是在羅馬城裡坐車了,就是騎馬也不行。」車子掉過頭來,看著奧古斯都門以及不遠處羅馬廣場亂糟糟的一團,奧德奈蘇斯笑道。

  「畢竟是慶典前夕,大量物資需要進城。如果還守著凱撒時代的禁令,效率就太慢了。」瓦倫斯也露出了一個笑臉,但心裡卻還在琢磨對方今天主動找上門來的真正意圖。

  「說到底,還是秩序崩壞了。不然我這車裡可沒有裝慶典相關的東西,還不是能在這羅馬城裡暢通無阻?」繞道以後,前方的道路果然寬闊許多,雖然人流量依舊不見少,但好歹不再擁堵了。

  「誰說這車上就沒有慶典相關的東西了?帝國東部最忠誠的盟友帕爾米拉的首領還不算是慶典相關的嗎?」瓦倫斯倒是根本沒有被難住,很輕鬆就接上了話。

  「慶典嗎?」奧德奈蘇斯聞言,臉上的笑意忽然收了起來,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其實我並不打算留在羅馬參加慶典……」

  瓦倫斯閉口不言,畢竟,雙方本就不太熟,奧德奈蘇斯又是以盟友的身份來到羅馬的,無論是他的身份還是他此行的目的,都輪不到自己這個剛上任沒幾天的奧古斯都特使來對接,更何況還涉及到帝國此時絕對重點中的重點項目。

  對方今天突然來找自己的目的還沒有摸清楚,現在身上還掛著魯皮家族的重點關注呢,在沒有徹底將對方拉下馬之前,還是儘量不要摻和的太遠了吧。

  至於你們帕爾米拉人不打算留下來參加慶典了?

  愛留不留,和他又沒關係。

  「說起來,瓦倫斯你對如今的奧古斯都阿拉伯人菲利普了解多少?」預想中的解釋沒有到來,奧德奈蘇斯反而拋出了一個毫無關聯的問題。

  「馬爾斯庇佑下的奧古斯都,上個冬天才在多瑙河擊退了卡爾皮人和日耳曼部落的入侵,軍事能力不是有目共睹嗎?」瓦倫斯似乎也只能如此回答了。

  「我倒是不以為然。」

  瓦倫斯猛地抬頭去看對方,卻發現暮色微光之下,對方正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二人對視良久,終於還是瓦倫斯忍不住先開了口:「閣下不妨說說看。」

  「菲利普的軍事能力固然得到了論證,甚至連對波斯的議和也可以解釋為他深謀遠慮,不願讓帝國陷入多線作戰的泥潭。」奧德奈蘇斯冷笑道,「但這種事情,真的很難嗎?就沒有別人能做到嗎?」

  

  瓦倫斯緩緩點頭:「對比其他幾位留下過顯赫戰功的奧古斯都,菲利普陛下的所作所為……確實顯得平常了些。但眼下這個局面,能維持整體穩定,已經是不錯了……」

  「真的是不錯嗎?」奧德奈蘇斯打斷了他,目光如炬,「那為什麼只是擊退蠻族而不是徹底擊潰?哪怕是擊退之後,為什麼不順勢進入達契亞,肅清內部的蠻族,暫停慶典的舉辦,將海量的資源投入到恢復圖拉真皇帝的達契亞防線中。以求恢復達契亞的黃金供應來穩定此時動盪的經濟?他難道不是目光短淺,只顧眼前嗎?」

  瓦倫斯此時已經不敢輕易接口了,天知道這並不熟稔的帕爾米拉首領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用金錢收買軍隊,用聯姻籠絡邊境總督,用慶典討好羅馬平民,用家族掌控行省和財政。」奧德奈蘇斯沒有理會對方的反應,而是自問自答,並直接給出了一個堪稱蓋棺定論的評價:「意圖建立自己一家的王朝……」


  什麼意思?

  按照奧德奈蘇斯的說法,自從塞普蒂米烏斯·塞維魯臨終前對兒子們說出那句著名的遺言——「讓士兵發財,其他所有人都可以不管」——之後,幾乎每一位成功上位的奧古斯都都在沿用著這同一套模板行事。

  塞維魯用這套方法穩定了帝國近二十年,並成功地將皇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

  這是從奧古斯都之後,羅馬歷史上第一次出現父子相繼的皇位傳承。

  這不是最強的證明,什麼是?

  「瓦倫斯,你覺得你們這位奧古斯都現在在做什麼?」車子此時已經駛過了馬克西穆斯競技場外牆,奧德奈蘇斯卻忽然停住了話頭。

  瓦倫斯早已聽得思緒翻湧,此刻猝然被問,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脫口而出:「從元老院手中奪取權力?」

  「對!正是你這個奧古斯都特使現在應該替他做的事。」奧德奈蘇斯猛地一拍巴掌,隨即俯過身子,「但你告訴我,菲利普和元老院,誰會真正勝出?」

  「羅馬已經傳承千年,元老院中的頂尖家族數不勝數,相反奧古斯都菲利普根基太淺。」話已經說到這份上了,瓦倫斯反而放開了。「但執政官德基烏斯和元老院中那幾家頂尖家族的族長全都被奧古斯都派往了東方,此時的羅馬城內,元老院不是他的對手。」

  「現在的局勢確實利好他。」奧德奈蘇斯冷笑著點頭道。「但我們不妨把時間放長一點呢?」

  瓦倫斯也笑了,但他卻並未回答,反而問出了另一個問題:「閣下為什麼對奧古斯都懷有這麼大的成見?」

  奧德奈蘇斯沒有立刻回答。車窗外傳來馬蹄踏過石板路的脆響和遠處人群的嘈雜聲。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重新開口。

  「他把禁衛軍長官叫進塞維魯宮,關上門,宣布除了禁衛軍的人以外誰也不見。然後派人去元老院,傳達他要退位的訊息,只待執政官等元老返回。」奧德奈蘇斯冷笑了一聲,「你說,有這麼一位奧古斯都,我為什麼不能對他有成見?在這段退位的權力真空期他想幹什麼,你會不清楚嗎?」

  這一下,瓦倫斯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位奧古斯都眼見元老院中能夠抵抗他的力量都被他調離了羅馬,又在這幾天親眼看到一場針對魯皮家族馬其頓負責人的謀殺在城外發生。

  一切的一切都在按他的預想推進。那麼此時,作為唯一一個仍然握有召集元老院會議權力的人,他宣布退位,把自己關在塞維魯宮裡閉門謝客。

  這就等於在告訴所有人:羅馬城裡的鬥爭,只要他不出面,就不會有人來叫停。這不是退位,這是撤掉最後一道閘門!

  實際上,設身處地站在奧德奈蘇斯的立場上,他多少也能理解對方的心情了。

  羅馬這台機器是否停擺,對羅馬人自己來說短期內不會有太大感覺——糧食還會從奧斯提亞運進來,浴場還會燒熱水,競技場還會放獅子。

  但對於那些掛靠在羅馬邊境上的附屬國和同盟城邦來說,就大不一樣了。

  帕爾米拉城邦坐落在敘利亞沙漠的邊緣,是羅馬與薩珊波斯之間最後一道有組織防禦能力的緩衝帶。

  這幾年薩珊波斯的沙普爾一世越來越咄咄逼人,奧德奈蘇斯這趟來羅馬,恐怕不只是來致賀的——他更想趁慶典期間爭取更多實質性的軍事援助。

  可現在,奧古斯都宣布退位,執政官被調離羅馬,此刻他竟然連一個能夠承擔責任,指揮權力機構運轉的負責人都找不到。

  繼續等下去,誰知道這場權力鬥爭什麼時候才能分出勝負?

  與其在羅馬城裡空耗時光,不如趁早返回帕爾米拉,用自己手頭的資源,構築防禦力量。

  「明白了吧!」奧德奈蘇斯看著對方良久不語,搖了搖頭,不由失笑道,「你今天在奧古斯都門前做的事,你以為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可在那些真正握著羅馬命運的人眼裡,不過是他們在棋盤上隨手落的一枚棋子。」

  「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了。」瓦倫斯搖頭嘆道,「我不像閣下,你是帕爾米拉的統治者,手中有兵有馬,自然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可我只不過是一個五百騎級的騎兵翼長官,我天然依附於塞維里安努斯總督,而總督閣下又與奧古斯都……」

  「這就是我今天想和你說的另一件事了。」奧德奈蘇斯也跟著搖頭道。「你如果不來羅馬,就不會給自己樹立這麼多的敵人。一切順利的話,再經歷幾場戰鬥,打幾個勝仗,你的下一步就是接任一支正規軍隊擔任軍團長甚至是千騎級別的騎兵翼長官。但壞就壞在你來了羅馬,還深度地參與進了這個漩渦中,一旦失足,就是萬劫不復!」


  話到這裡,奧德奈蘇斯忍不住敲著車子的外檐提醒道:「我們兩個,雖然一個在東部一個在北部,但一切的一切都在邊境,羅馬城雖然繁華依舊,卻並不屬於我們!」

  雖然這番話未必就是瓦倫斯此時的處境,但那份誠意是無法否認的,瓦倫斯多少也是有些觸動的。「多謝閣下提醒!但我還是想問一句,為什麼?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我要回帕爾米拉了。這些不過是為了感謝那天你救了我兒子,是你應得的。」奧德奈蘇斯靠回椅背,語氣里那股子尖刻也漸漸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像是疲憊的喟嘆,「我也是有感而發。再說了,如今局勢動盪,說不定下次再見的時候,就是你帶兵去東部抵禦波斯了……」

  聽到此話,瓦倫斯驚愕之餘卻也是篤信無疑。

  此時的波斯是個什麼情形,別人不清楚,他難道還不知道嗎?未來有多少位奧古斯都會折戟在波斯?

  「等羅馬抽出手來,遲早會帶著部隊再次討伐波斯的。」心裡怎麼想的不重要,但嘴上瓦倫斯卻也只能如此說了。

  「可笑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聽到對方如此勸解,奧德奈蘇斯反而愈發憤恨。「但來到羅馬才發現,說得好聽我們是羅馬人的盟友,可一旦發生了什麼,最先被推出去的就是我們了,就像菲利普出賣了亞美尼亞一樣。這次他的退位與閉門謝客,就是再一次在波斯面前裝起了鴕鳥,準備出賣更多像我們這樣的羅馬盟友!」

  瓦倫斯為之啞然。

  戈爾迪安三世幾年前發動的那場對波斯的東征時,羅馬最初擁有著顯著的軍事優勢。

  他的岳父兼近衛軍長官提米斯特修斯是這支遠征軍的實際指揮官。在雷塞納戰役中,指揮羅馬軍團正面擊潰了薩珊波斯的軍隊,收復了卡萊、尼西比斯等幼發拉底河以東的全部失地,隨後羅馬軍隊重新控制了美索不達米亞北部,兵鋒直指波斯首都泰西封。

  然而,就在羅馬準備乘勝追擊的關鍵時刻,提米斯特修斯突然死亡。隨後上位的菲利普在戈爾迪安三世離奇死亡後,立即與沙普爾一世簽訂了和約,不僅支付了巨額賠款,割讓了部分領土,同時放棄了對亞美尼亞的傳統保護權。

  這個極其惡劣的事件,顯然對帕爾米拉這樣的東部盟友的觸動極大!

  「我說了太多不該說的話。」不知道過了多久,眼看著車子即將到達瓦倫斯的居所,奧德奈蘇斯終於再度開口。「這一次,如果你們真能用雷霆手段迅速解決掉魯皮家族,到時候坐穩了皇位的菲利普也許能騰出手來,認真看一看東方……」

  「誰說不是呢?」瓦倫斯連連點頭,雖然知道對方也只是隨口的一句,但心中卻還是忍不住吐槽了一句,就憑菲利普嗎?那你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車子軲轆轆的停在了瓦倫斯的住所前,瓦倫斯下車後誠懇說道:「多謝閣下一路送我回來……」

  奧德奈蘇斯同樣下車,站在瓦倫斯住處的門口,方才那一路上翻湧的情緒此刻已經被他收拾妥當,臉上恢復了幾分屬於一個城邦統治者應有的神采。「我原本是打算在離開前替你分析一下局勢,作為那天你救我長子的謝禮。可一番交談下來,發現你對局勢其實洞若觀火,這倒是顯得我自作多情了。」

  「這個……其實……」面對這不知道是誇獎還是什麼的話語,瓦倫斯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雖然原本準備的謝禮用不上了,但我忽然想到了可以替換的東西。」奧德奈蘇斯把手往身後一指,「它怎麼樣?」

  瓦倫斯順著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原來是那匹自己留意了好幾眼的神駿白馬。




  奧德奈蘇斯忽然上前一步,主動握住了瓦倫斯的手。「但一匹馬在我看來,依舊不夠,那就再送你一句忠告吧。」

  「要不趁現在返回前線,不要讓自己徹底陷進去。」

  「要不就,徹底大鬧一場,讓羅馬人民看看,誰才是他們的良心!」

  「這樣你或許才能成功離開羅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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