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的優勢？」
顧新禮雙手環抱在身前，「要我說，咱們的優勢就是給宮裡里供布。不是我自吹，如今這邊天高皇帝遠的，咱們這種給宮裡的貴人們供貨的貨商，就是妥妥的皇商，誰見了都得忌憚三分。」
春福點了點頭：「雖說對外自稱皇商，多少有些往自己臉上貼金的意味，可這話裡頭的道理不假。現下咱們顧家的貨物途經各處關口，尋常官吏輕易不敢刁難。
宋禾點點頭，「我的意思就是這個。咱們要找准咱們的優勢，儘量不要和這裡的地頭蛇產生直接衝突，要保住「皇」商的格調，要本地的絲棉商爭著搶著，主動過來和咱們合作。」
春福眼前一亮，「具體的做法呢？」
宋禾笑了笑，道：「我前幾天買了一些蜀地常見的蠶絲，並且把蜀地蠶絲和浙江湖州府一帶產的蠶絲，進行了對比。」
說著，宋禾就從一旁的笸籃里，拿出幾捆蠶絲，讓顧新禮和春福看。
「左邊這個是浙江產的蠶絲，右邊這個是蜀地產的蠶絲，你們仔細看看這兩個有什麼不一樣。」
春福把兩個地方的蠶絲放在手中仔細觀察。
良久後，她抬頭看向宋禾，「我覺得…沒什麼區別。」
顧新禮點點頭，「我也覺得沒什麼別。」
顧新禮和春福兩個人齊齊的看向她。
宋禾一本正經道：「蜀地的生絲比浙江的便宜。」
春福：……
顧新禮：……
宋禾輕咳一聲，「蜀地的蠶絲價格是真的便宜。」
宋禾開始給他們兩個人算帳，「咱們就按照未繅絲的桑蠶繭生絲來算。一斤浙江產的生絲價格大約是四分銀子。而織匹絲綢，大約需要用到一斤三兩左右的生絲。
將一斤三兩的生絲製成綢布，中間加上繅絲損耗、染料染色、匠人織布等各個流程的成本，一匹綢緞的價格大約能賣到六兩左右。」
顧新禮和春福兩個人點點頭，都認可這個數字。
宋禾接著道：「可我來了蜀地之後便發現，這裡的生絲要比浙江便宜至少三成。」
顧新禮小半個月，一直都在折騰其他事，因此他還真不知道這裡的蠶絲竟然能便宜這麼多。
春福同樣驚訝，「怎麼便宜這麼多？」
宋禾道：「地理原因，和政治原因。」
接下來，宋禾直接給他們兩個人上了一堂臨時的政治變遷課。
蜀地蠶錦，興起於漢唐，尤其是唐朝時期，都城在長安，距離蜀地距離近。隨著絲綢之路崛起，蜀地蠶錦繁榮興盛，一度遠銷中亞，甚至成為硬通貨。
隨後，政治變遷，開始向南發展，再加上南方水路暢通，慢慢的蜀地從原本絲織業發達的貿易區，變成了原材料的供應區。
後來，到了前朝末年，皇帝昏庸無道，中央政府無法約束地方勢力，地方勢力漸漸坐大。
尤其是像蜀滇黔（qian）三地，地方土司勢力徹底崛起，甚至到了後期，土司們直接封閉了與中原的往來。
直到，大吳朝建國，朝廷派兵前來鎮壓，大吳朝軍隊無往不利，土司們只能接受朝廷的招安。
為了使大吳朝國內儘快安定，朝廷使用了維穩政策，來給這三個地方的土司封官，例如賀寧玉如今的任的宣撫使一職，就是朝廷為了這裡快速維穩而封賞的。
但這個政策，存有一個嚴重的弊端。
那就是朝廷在接受土司詔安的同時，保留了土司在當地的權力，允許土司們擁有私有土地和奴隸，只要土司定時給朝廷交稅便可。
結果就是，土司們年年向朝廷哭窮，說沒錢沒糧，還盼著朝廷接濟他們。
當然，這裡如今也是真的窮。
土司擁有私屬奴僕，而且數量很大，換句話來說，這裡如今是奴隸制社會。
實行奴隸制的地方，普通百姓怎麼可能富得起來？
今年三月蜀地發生土司動亂，朝廷立即派兵鎮壓，並且以飛快的速度派遣流官過來。
朝廷這個政策，便是改土歸流。
蜀地將近一半的土司被消滅，原本被土司圈養的奴隸們，就恢復成了自由身，但是這些奴隸們都沒有上大吳朝的戶籍冊，全都是黑戶。
也正是因為如此，顧承禮新上任的第一事，便是趕忙查清戶籍糧冊。
查戶籍，是把這些黑戶們變成大吳朝的子民。
查糧冊，是想盡辦法把那些土司的們原本擁有的田地，全部分給這些黑戶。
顧承禮不管其他官員到了其他地方任職是怎麼做的，反正他要給宜臨府的百姓們分田。
最後宋禾總結道：「因為地理原因和政治原因。如今的蜀地和外界來往很不多，所以當地的生絲和絲織品賣相對便宜。但是要把這裡的東西拿到外邊賣之後，價格自然就和外面一樣了。」
春福懂了，「你的意思是？咱們可以低價收購這裡的生絲和絲織品，再拿到京城去賣。」
顧新禮也懂了，並且認為這是一個不錯的買賣。
「咱們捏著往外銷的路子，不怕這裡的人不和咱們合作。」顧新禮道。
宋禾點頭，「沒錯。二哥二嫂，你們現在兩個要做的，就是往外放出新棉織坊要收購生絲和絲綢的消息，然後就在家裡坐等著就行了。」
…
下午，顧承禮依舊在前邊衙門辦公，沒時間過來吃飯。
來了這邊半個月，如今就要過年了，宋禾一次都沒出去逛逛。
恰好今天春福和顧新禮都有空，於是三人合計了合計，決定出去吃。
宜臨府三面環山，西南則是丘陵平壩，整體地勢北高南低，平地面積極少。
因為群山環繞，道路難行，導致這裡明明是蜀地數一數二的大城，但繁華程度，甚至比不上平原地區的廣平府。
鬧市街的道路略顯狹窄，四通八達，街上很是熱鬧，道路兩旁是擺各種攤的小販，兩邊幾乎清一色的二層木質小樓，店鋪門口的旗幌隨風晃動。
臨近新年，街上的置辦明顯要比宋禾剛來時，見到的景象喜慶不少。
他們這一伙人穿著整齊，打扮也富貴，前後又有不少跟隨的人，因此，街上沒人敢來找他們麻煩。
宋禾如今聽著這裡的方言還有些費勁，需要孫婆子在一旁做翻譯。
她一邊走一邊逛，看著眼前陌生又新奇的景色，竟覺出幾分趣味來。
顧文妙看見路邊有一個小攤上，擺著好多木偶娃娃。
「娘親，我想要一個木偶娃娃。」
宋禾看過去，也覺得那娃娃雕的挺精細，「行。不過，只能挑一個。」
顧文妙用力的點頭，「好。」
宋禾看向春福家的文凝和文啟，「你們兩個，也一人去挑一個吧。」
文凝如今也是十歲的大孩子了，聞言有些不好意思。
「嬸嬸，我就不要了。」
宋禾微微彎腰，笑著摸了摸凝姐兒的頭。
「那怎麼行呢？你也還小啊，有他們仨個的，自然也得有你的。」
文凝還想說什麼？卻被宋禾捏住了小圓臉兒。
「女孩子，這麼乖做什麼？嬸嬸有錢，快去挑一個自己喜歡的。」
文凝看著面前的漂亮嬸嬸，笑著抿了抿嘴。
「那我就去挑一個。」
「去吧去吧。」宋禾笑著對她說。
宜臨府的氣候比京城要暖和許多，白日裡平均溫度在八到十四度之間。
所以，今日宋禾穿了一件天青色的繡花夾襖，頭上挽著桃心髻，髻頂插著一朵牡丹絨花，這是京城的打扮，在蜀地比較少見。
此時，她彎腰朝小女孩笑起來的樣子明媚動人，又有獨屬於中原地區女子的柔美。
就在這時，左邊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宋禾轉頭看過去，就看見一個年紀大約在二十歲左右、長相肥頭大耳、穿著富貴的男子，正色咪咪、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看。